一个断了腿的士兵忽然开了口,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叫。
“听说个球。”旁边一个瞎了只眼的汉子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
“昨天……昨天城里出了大事!”断腿士兵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病態的亢奋,“新来的那位燕王殿下,把郭英手底下那帮將军……全砍了!就在帅府门前,十几颗脑袋,滚了一地!”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丟进了这潭恶臭的死水里。
“真的假的?”
“千真万確!我一个在伙夫营的同乡,亲眼看见的!那血,把门口的石狮子都给溅红了!”
帐篷里响起一片细微又急促的吸气声。
瞎了只眼的汉子突然冷笑起来:“砍得好!那群狗娘养的!领著咱们打仗没卵用,带头逃跑倒是一个比一个快!早就该砍了!”
“没错!若不是他们先溃,咱们怎么会败得那么惨!”
“燕王殿下这是在给咱们出气!”
几个还能说话的伤兵纷纷附和,声音里充满了某种快意。
但这份快意没能持续多久。
“出气?做什么梦呢。”一个半张脸都被烧烂的士兵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破风箱,“他那是杀鸡儆猴,杀给北平那帮丘八看的,跟咱们这些残废有什么关係?”
断腿士兵不服气地反驳:“怎么没关係?王爷昨天还开仓放粮了!让所有人都吃了顿饱饭!我那同乡说,是乾的白米饭,还有肉!大块的猪肉燉白菜!”
他说到“猪肉燉白菜”时,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黑暗中,帐篷里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们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尝到肉味是什么时候了。
烧伤脸的士兵又是一声冷笑,扯动了脸上的疤痕。
“一顿饭,就把你们的骨头给收买了?”
“用你们那被屎糊住的脑子想想,咱们是什么人?是伤兵!是拖累!”
“大战在即,他燕王养著咱们这些上不了阵的废物做什么?”
“我猜啊,这顿饱饭,就是咱们的断头饭!等他把外头能打仗的都餵饱了,下一步,就该来收拾咱们了!”
这几句话像一瓢冰水,將帐篷里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的热气彻底浇灭。
所有人都沉默了。
刚刚还透著一丝生气的眼神,瞬间又黯淡下去。
没人反驳。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烧伤脸说得很有道理。
自古以来,败军中的重伤员,下场无非两种。
一是发几个铜板的盘缠,让你滚蛋,自生自灭。
二是为了节省粮食,找个坑,直接埋了。
从这位燕王殿下昨天砍下十几颗脑袋的狠辣手段来看,第二种的可能性,似乎更大。
丘福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听著,靠著潮湿的帐篷壁,感受著肩膀上传来的、一波强过一波的剧痛。
作为一名指挥僉事,他的官职比这里所有人都高。
但他心里的那份寒意,却一点也不比他们少。
断后失利,这个罪名可大可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