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游到了一处可供休息的小高地,再往前是一个豁口。它到底通往何方?我没有再向前游去,这是一个我放弃探寻的秘密!
我承认,我还是害怕了。
照这个速度,要想游到石窟尽头,还需要足足一个小时。
特呼拉一个人在原地等我。她的同伴早已漠不关心地离开了。
见我回来,特呼拉赶忙祷告了几句。随后,我们向洞口走去。
水太凉了,我的身体还有些颤抖。到了洞外,我很快就暖和了过来,尤其是当特呼拉捉弄我问我“你害不害怕”时,我一下子就精神了。
我壮着胆子答道:
“法国人什么都不怕!”
听到我的回答,特呼拉既没有表现出遗憾,也没有表现出钦佩。但我注意到,当我快走几步,摘下一朵香气扑鼻的塔希提栀子花插到她浓密的头发上时,她正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着我。
沿途风景秀丽,大海波澜壮阔。莫雷阿岛巍峨壮丽的群山,就在我们眼前。
活着是多么美好啊!在水里泡了两个小时后,我们胃口大开。精心烹饪的乳猪已摆上餐桌,正等着我们大快朵颐!
参加婚礼
一场盛大的婚礼即将在马泰亚举办。婚礼十分正式,会举行宗教仪式,而且还有合法的手续,是那种传教士特意安排的,为改信新教的塔希提人举办的婚礼。
我应邀前往,特呼拉与我同去。
和其他地方一样,在塔希提岛,宴席可以说是典礼上最为重要的环节。至少,这些宴席能够展示岛上饮食繁复奢华的一面。我们参加的这场婚礼,席面上便有在烧热的石头上炙烤的乳猪,种类多到令人难以置信的鱼类,以及香蕉和番石榴、芋头,等等。
装点着叶片和鲜花的餐桌,就摆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下面,布置得令人赏心悦目。前来的宾客很多,大家围坐在桌前,显得有些拥挤。
新娘和新郎的亲戚、朋友,全都来了。
年轻的新娘是当地的女教师,有一半白人血统。她的丈夫是个地道的毛利人,是普纳奥亚(Punaau?a)地区首领的儿子。她曾在帕皮提的一所“宗教学校”上过学,那里的新教主教对她很感兴趣,亲自出面促成了这场婚礼。虽然不少人都认为这件事有点仓促,可在这个地方,传教士的旨意就是上帝的旨意……
席间杯觥交错,好不热闹。
吃罢酒席,致辞便开始了。发言者按照事先安排好的顺序和方式,一个接一个地出场,每个人都口若悬河,展开了一场口才的较量。
致辞结束后,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亟需商讨:两个家庭,究竟哪家来给这对新婚夫妇重新起名呢?这是塔希提岛从远古时期一直流传至今的风俗,被看作一项宝贵的特权。确立关系的两个家庭,常常为了争夺这一权利而争论不休,甚至还会把口头上的讨论演变成一场真正的战斗,这种情况并非罕见。
然而,在这天的婚礼上,这样的争斗却并未发生,一切都友好、和平地进行着。老实说,在座的各位全都喝多了,就连我那可怜的“瓦依内”(我没办法一直盯着她)也被这种祥和的气氛所感染。唉,她喝得烂醉如泥,我后来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她带回了家……
普纳奥亚地区首领的妻子威严地端坐在餐桌正中,她装腔作势地穿着一身啰里啰嗦的橙色天鹅绒礼服,活像一个在乡下市集上摆阔的太太。但毛利人身上那不可磨灭的优雅气质,以及她对自己地位的自知,倒是给她这身俗气的打扮增添了几分高贵。
对我来说,在这场属于塔希提人的典礼上,有这样一位雍容华贵、血统纯正的女人出席,酒菜才多了一丝风味,鲜花也才变得更加芬芳。这醒目的味道盖过了其他一切味道,其他的一切也因此变得更加生动。
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位百岁的老妇人。她面目狰狞,衰老得有些吓人,那两排保护得很好的牙齿,好像轻易就能把人撕碎。她对发生在身边的事了无兴致,定定地坐在那里,身体僵硬得就像一具木乃伊。她脸颊上有块儿纹身似的模糊印记,瞧那形状似乎是个拉丁字母。我想,这个字母正代表着她的过去,好像在和我诉说着她的故事。这个纹身和那些野蛮人的一点儿也不一样,肯定出自某个欧洲人之手。
我打听了一番。
他们告诉我,从前,那些传教士热衷于打击肉体上的犯罪,会用代表耻辱的印记来标示“某种女人”,给她们烙上“地狱之印”。从此,她们终生蒙羞。让她们抬不起头的,不是她们曾经犯下的罪,而是这样一个“区辨标记”给她们带来的无休止的讥讽和谩骂。
那天,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了解了毛利人对欧洲人的不信任。即使到了如今,这种不信任感依然根深蒂固,尽管大洋洲人热情慷慨的天性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将其进行了调和。
这位老媪曾被神职人员刻下烙印,而那个姑娘如今又在神职人员的授意下结婚,这中间走过了多么漫长的岁月!老媪脸上的印记永远也没有办法抹去,它见证了承受屈辱的一方的失败,也见证了强加这种屈辱的一方的怯懦。
五个月后,新婚不久的少妇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婴儿。家里的长辈们气急败坏地强烈要求两个人离婚,可做丈夫的却拒绝了。
“既然我们彼此相爱,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收养别人的孩子不正是我们的传统之一吗?我决定收养这个孩子。”
可是,为什么主教当初那么着急,非要仓促地为他俩举办婚礼呢?一时间,流言蜚语不断。人们不停地在背后嚼着舌根,猜测说……即便在塔希提岛,也有喜欢搬弄是非的人。
[1]“埃哈”(Eha):塔希提语,意为“是的”。
[2]皮阿斯特(piastre):法制银币单位“元”。十九世纪初开始在巴黎铸造,主要流通于法属印度支那等地区,以抵制墨西哥银币等币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