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法国
四年的时光就这样安然度过,直到从法国寄来的急件送到家里的那一天。我们得回去处理我祖父的遗产。于是,向来缺乏商业头脑的母亲带着我回到了法国,回到了奥尔良。她不该一走了之,第二年,也就是1856年,老叔父厌倦了戏弄“死亡女神”(MadamelaMort)[13],任由她把自己带离了这个世界。
唐·皮奥·德·特里斯坦·德·莫斯科索永远地走了。他活了一百一十三岁[14]。为纪念自己亲爱的兄长,他给我的母亲留下了五千皮阿斯特,约合两万五千多法郎。然而,在老人的病榻前,家人们违背了他的遗愿,掠夺了这笔巨大的财富,之后跑到巴黎大肆挥霍了一番。如今,这家人中只有一个非常富有的堂姐还住在利马,只不过她已经几乎成了一具木乃伊。秘鲁的木乃伊可是远近闻名的。
过了一年,埃切尼克主动提出要与母亲达成和解,一向高傲的母亲答道:“要么都给我,要么别给我。”结果我们一分也没有得到。打那时起,我们虽不至于一贫如洗,却也过得极其朴素。
多年以后,我记得应该是1880年,埃切尼克以大使的身份再次来到巴黎,负责与贴现银行(ptoird’espte)处理秘鲁贷款担保的问题[鸟粪贸易(affaireduGuano)][15]。他就住在夏约大街(RuedeChaillot)[16],他的姐姐在那儿有一栋富丽堂皇的豪宅。身为大使的他守口如瓶,告诉姐姐一切都很顺利。于是,我的这位远房亲戚便像所有投机倒把的秘鲁女人一样,急匆匆地跑到德雷福斯银行做多秘鲁债券。
事实恰好相反,没过几天,秘鲁债券就卖不出去了。她因此遭受了数百万的损失。
“亲爱的(io,意大利语)!”她对我说,“我破产了,马厩里现在只剩下八匹马了。我该怎么办呢?”
她有两个漂亮可爱的女儿。我对其中一个还有些印象,她和我年纪相仿,我好像试图强奸过她。那时我才六岁,说是强奸确实有点小题大做,兴许我们两个人都只是把它当成了天真的游戏。
先前我向你们讲述我在利马的童年时,忘记告诉你们一件与西班牙人的骄傲有关的事情了。你们应该会对这件事比较感兴趣的。
利马曾经有一处印第安式的墓地:有很多格架,格架上存放着棺材,还有各种碑文。法国的实业家莫里(Maury)想出一个主意,即拜访那些富裕人家,向他们推荐用大理石雕刻的墓碑。他的做法很快就取得了成效。某某将军、某某上校,等等。光顾他生意的,全都是些大人物。他还为客户们提供了许多张在意大利雕刻好的墓碑的照片。
接下来的几年间,莫里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无数艘船只载着在意大利雕刻好的大理石驶抵利马,这些大理石价格十分低廉,在利马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正是莫里让人为教堂雕刻了一个木制的穹顶,雕好的部件只需要组装起来,放到旧穹顶上就可以了。我的母亲从前在寄宿学校里学过绘画,她用墨水画下了这座教堂以及教堂那用篱笆围起来的花园。整幅画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也可以说是糟糕透顶。可还是孩子的我,却认为这幅画非常漂亮,它毕竟出自我母亲之手,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理解我。
在巴黎,我又见到了莫里,他已经老态龙钟,全凭两个侄女照料,她们是他仅有的两位继承人。莫里收藏有一套精美绝伦的瓶子(印加陶器),还拥有许多件由印第安人打造的纯金首饰。可这些东西后来都哪儿去了?
我的母亲也有几个秘鲁瓶子,而且她还收藏了不少用纯银铸造的小雕像,纯银的色泽还像刚从银矿里开采出来那样耀眼。后来,这些藏品连同家中大量的藏书,还有几乎所有的家庭证件,都在普鲁士人于圣克卢(Saint-Cloud)燃起的那场大火中付之一炬了[17]。
一看到书的封面上印有拉马丁(Lamartine)[18]的名字,我便会想起我可爱的母亲,她从不放过任何一个诵读《约瑟兰》(Jo)[19]的机会。
书!多么珍贵的纪念!
学生时代
我有个热心肠的叔叔住在奥尔良,大家平时都喜欢叫他“鸡鸡”(Zizi,取法语儿语意),因为他的名字叫作伊西多尔(Isidore),而且身材又瘦又小。
他告诉我,我们刚从秘鲁回来的时候,住的是我祖父的房子。那时我七岁,经常跑到花园里跺脚,还把沙子撒得到处都是。叔叔看见了总会问我:“好了好了,我的小保罗,你这是怎么啦?”每每得到他的关注,我便会跺得更加卖力,一边跺一边答道:“小孩子就是这么淘气。”
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我已经能够对自己的行为作出判断,也懂得了让别人知道这一点的必要性。有时,我会一动不动地站在榛子树下,安静地望着树出神。榛子树的旁边还有一棵无花果树,它们点缀了花园的一角。
“你在做什么,我的小保罗?”
“在等榛子掉下来。”
那个时候,我才刚开始讲法语,也许是因为说惯了西班牙语,我发每一个字母的音都显得很不自然。
没过多久,我开始尝试削东西,削了一个匕首的手柄出来,还做了一些雕刻——但并没有削出匕首;我心中怀有很多大人们无法理解的小小梦想。有位老妇人,她是我们家的朋友,看到我削的匕首手柄后赞叹道:“他将来会成为一名伟大的雕塑家。”遗憾的是,这位老妇人并不是先知。
后来,我成了奥尔良一所寄宿学校的走读生。学校里的老师说:“这孩子要么是个白痴,要么就是个天才。”可我长大后既没变成白痴,也没变成天才。
一天,我揣着几颗彩色玻璃弹珠回到家中。母亲恼羞成怒,问我弹珠是从哪儿来的。我低下头,说是用自己的皮球换来的。
“什么,你,我的儿子在和别人做交易?”
在母亲的认知里,“交易”是一个可鄙的字眼。可怜的母亲!她既是错的,也是对的。其实,还是孩子的我,已经意识到了这世上有很多东西都是不能买卖的。
十一岁那年,我来到一所由牧师开办的中学读书,取得了不小的进步。我在《信使》(Mercure)[20]上读到了几位文人对这种神学院式教育价值的看法,后来,他们不得不从中解脱出来。我不会像亨利·德·雷尼埃(HenrideRégnier)[21]那样,称这种教育方式对我的智力发展毫无用处;相反,我认为这对我很有帮助[22]。
至于其他方面,我认为正是这种教育方式,让我小小年纪就开始憎恶伪善、虚伪的美德以及告密(总是三个)[23];也让我开始怀疑所有与我的直觉、内心和理智相悖的东西。
正是这种教育方式,让我学到了一点儿埃斯科瓦尔(Escobar)[24]的诡辩精神。我们得承认,在斗争中,这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也正是这种教育方式,让我习惯了遵从本心,持续关注老师们的一举一动,为自己制造欢乐,也为自己制造悲伤,并承担由此带来的全部责任。
我的老师博杜安(Baudoin)老爹,是滑铁卢(Waterloo)战役中幸存下来的一名掷弹兵。他擅长给让·尼古特(JeanNicot)[25]调味,街坊四邻对此都赞不绝口。
在宿舍里,我们常会撩起睡衣,很不恭敬地说:“立正!枪上肩!”每当这时,老爹眼里总是噙满泪水,他准是又想起了伟大的拿破仑(Napoléon)。伟大的拿破仑能够让他们死,也能够让他们生。“都过去了,再也没有士兵了。”这是博杜安老爹嘴边经常挂着的一句话。
水手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