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引出另一个故事。我记得在勒阿弗尔(LeHavre)[26]的一天晚上(那段时间我在一艘商船上做水手),我喝了些酒。到了午夜时分,我沿街而行,朝家的方向走去。我撞上了一扇半推开的百叶窗,差一点儿就弄断了鼻梁。“该死的!”我一边大喊,一边使劲拍打百叶窗,可它却怎么也合不上。信不信由你,那儿肯定有个吊死鬼不愿意让窗户关上。我不再管它,继续走我的路(我确实喝得有点儿多),一边走一边大声地自言自语道:“讨厌鬼!这也太不关心路过之人的死活了,早晚会有人被撞得脑袋开花。”
我作为学徒的第一次航行,乘坐的是卢齐塔诺(Luzitano)号(装货人联盟,从勒阿弗尔到里约热内卢)。
这艘船就停泊在里约热内卢的锚地。那是一个晴朗的夜晚,天气酷热难耐,每个人都想找到一处清凉之地。水手们睡在前甲板上,长官们则聚在船尾闲聊,试着入睡。
突然,一声尖叫传来:“有人落水了!”掉进水里的是船上的一名服务员,他还是个孩子。他一定是在睡梦中不知不觉地失去了平衡,现在水流已经把他冲到船尾那边去了。
这孩子不会游泳。大家都在张望,就好像在剧院里一样。船上的黑人厨师被这阵**吵醒,好奇地走了过来。等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后,他大喊道:
“啊,我必须,见鬼,他会淹死的!”
他毫不犹豫地跳进水中,把男孩儿带到了船尾的梯子边。这时,大家纷纷抓起绳子扔给男孩儿,可男孩儿已经顺着梯子爬了上去。恐惧和愚蠢占据着我们的内心,直到一个果敢聪慧的人挺身而出,大家也才因此变得果敢聪慧起来……
就在我们从勒阿弗尔出发驶向里约热内卢的前几天,一个小伙子找到我说:“您就是那位接替我的学徒吧?烦请您帮忙把这个小盒子和这封信送到这个地址。”我读了一下信封上的名字:“艾美·鲁阿·德·奥维多(AiméeRuad’Ovidor)夫人”。
“您会见到一位仪态万方的夫人”,他说,“我必须向您隆重介绍一下她。她和我都是波尔多人。”
读者诸君,我就不和你们唠叨这段航程中发生的事情了;那只会让你们感到无聊。我就只提下面几句:托巴雷尔(Tombarel)船长有四分之一的黑人血统,是个魅力十足的人物;卢齐塔诺号是一艘重达一千两百吨的漂亮巨轮,非常适合载客,在顺风的条件下航速能达到每小时十二节。我们一路上行驶得非常顺利,未曾遇上任何风暴。
正如你们所想的那样,我上岸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小盒子和信送到那个地址。这可真是一桩美差。
“真好,他还想着我。而你,我的宝贝儿,快让我好好看看。你长得多英俊啊!”
那时的我个子还很矮,虽然已经十七岁半了,但看起来还像十五岁一样。尽管如此,登船前,我还是在勒阿弗尔第一次偷吃了禁果,直到现在我的心还怦怦直跳。接下来的一个月真是令人心情愉快。
迷人的艾美,虽然已年过三十,但还是那么楚楚动人,在奥芬巴赫(Offenbach)[27]的歌剧中扮演着主要角色。如今,我依然能看到华衣锦服的她坐在一辆四轮马车里,马车被一头矫健的骡子拉着向前行进。人人都向她大献殷勤……
艾美让我的道德彻底沦丧。肉体一定得到了极大满足,因为我已经变得十分浪**。
回程时,我们迎来了几位女乘客,她们当中有一个体态丰腴的普鲁士女人。这一次,轮到船长被迷得神魂颠倒了,他完全敞开了心扉,却并未得到任何回应。那个普鲁士女人和我在帆缆库里找到了一个绝佳的隐秘之处,库门刚好通向楼梯旁的船舱……
如你们所见,我的生活一直都不太安定,经历了许多磨难。我是一个拥有多重性格的混合体。粗鲁的水手。那就这样吧。但我的身体里也流淌着贵族的血液,或者,说得好听点,我拥有两种血统,属于两个家族。
丹麦印象
我极其讨厌丹麦,厌恶那里的气候,也厌恶那里的人[28]。
嗨,不过丹麦也有一些好的方面,这是不容置疑的。
……丹麦在教育、科学,尤其是医学领域进行了很大的投入。哥本哈根医院凭借其庞大的规模及一流的设施,被认为是同级别医院中最为出色的医院之一。
这点让我们向丹麦致敬。除此以外,我看到的全部都是负面的东西。抱歉,我差点忘了一件事:这里的房屋从构造到设施都是极为考究的,冬可御寒,夏能通风,整座城市看上去既整洁又美观。
我还得补充一点,丹麦人一般都会在餐厅招待客人,为客人提供可口的菜肴。不得不说,这样的招待方式的确非常周到,大家边吃边聊,时间总是消磨得很快。但不要觉得这样的聊天太过单调乏味:“你们的国家很强大,你们肯定认为我们十分落后。我们的国家太小了。您觉得哥本哈根怎么样,我们的博物馆呢,还有……?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方之所以提起这些,是为了让你说出截然相反的答案;而出于礼貌,你肯定会那样说的。
风俗!
他们的博物馆!老实说,里面并没有什么绘画藏品,只有几幅旧丹麦画派的作品、梅索尼埃(Meissonier)[29]风格的风景画以及描绘小船的画作。希望如今这样的现象能有所改观。这里还有一座专门为伟大的雕塑家托尔瓦德森(Thorvaldsen)[30]建造的纪念碑,他是丹麦人,曾在意大利生活过,并在那里走完了自己的一生[31]。我看见了,清楚地看见了,我的脑袋嗡嗡作响。希腊神话变成了斯堪的纳维亚神话,然后被新教覆盖。维纳斯们垂下目光,谦逊地将湿布披在身上。仙女们跳起吉格舞。看啊,先生们,她们跳的正是吉格舞:快看她们的脚步。
在欧洲,人们称他为“伟大的托尔瓦德森”,但这些人并没有见过他。他那头著名的狮子,是去瑞士旅游的人唯一可看的东西:活像一只鼓起来的大丹犬[32]。当我将这些话说出口时,我知道丹麦人一定会跑到各个角落去烧糖,以此来消除我对他们最伟大的雕塑家所说的贬损言论。
……让我带你们到一间如今已经很难见到的沙龙去看看吧。这间沙龙属于一位伯爵,他在丹麦贵族中的地位非常显赫。
房间四四方方,很是宽敞;墙上有两块为这个家族特别定制的巨幅德国挂毯,它们的精致程度绝对超乎你们的想象;在两扇门的上方,挂着透纳(Turner)[33]笔下的威尼斯风光;木质家具上雕刻着家族徽章,桌子也镶嵌着图案;织物富有时代特色——布置得高贵典雅。
有人领你走进沙龙,向你致意。你坐在一个包着红色天鹅绒的螺旋状软垫凳上,做工精致的桌子上放着从廉价商店里买来的价值几法郎的装饰小垫,还有一本相册和几个质地相同的花瓶。破坏艺术的摆设!
沙龙旁边是一间装潢考究的收藏室。里面陈列着绘画作品、伦勃朗(Rembrandt)[34]所画的一位先人的画像,等等。所有东西都散发着一股霉味儿。没人走进去过。这家人更愿意待在新教教堂,那儿是诵读圣经的地方,那里的一切会让你的思想变得僵化。
还有一点很值得一提,那就是丹麦的订婚制度,它的优势在于不需要你作出任何承诺(人们像更换手帕一样更换未婚夫或未婚妻),同时还能让你兼顾爱情、自由和道德。你们订婚了,所以你们可以一起去散步——甚至去旅行——订婚的外衣可以掩盖所有。可以把这一切权当一场游戏,这对双方都有好处,既能让两个人学会关心对方,也能避免陷入麻烦。
每订一次婚,像鸟儿一样的女人便会失去大量的小羽毛,然而,用不了多久,全新的羽毛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生长出来。丹麦人就是这么现实。浅尝辄止即可,千万不要用情太深,否则你一定会后悔。要时刻牢记,丹麦女人是最现实的。不要误会我的意思:这是个小国家,所以她们必须谨小慎微。就连孩子们都被教育得能够说出这样的话:“爸爸,我们得有一些钱;不然的话,我可怜的父亲,你就出局了。”我见过这样的情况。
按照丹麦北部地区民众的衡量标准,世界上最宽广的心也抵不过一枚价值一百苏的硬币。我曾留心观察过北边,我所发现的最好的东西当然不是我的岳母,而是她烹饪的味道鲜美的野味。鱼吃起来也很不错。结婚之前,一切都是美好而又惬意的,一旦结了婚,要当心了,兄弟;事情可没那么简单,好酒也会变成酸醋。
在易卜生(Ibsen)[35]的戏剧《人民公敌》(UnEnnemiduPeu-ple)[36]中,妻子变得(但只是到了最后才变得)配得上她的丈夫。她和大多数人一样平庸、自私,甚至比其他人更以自我为中心;一生中,她只在那一分钟里融化了自己心中那来自北方的寒冰。
……我还知道一位人民公敌,他的妻子不仅不跟随丈夫的脚步,还把孩子们培养得连自己的父亲也不认识;而这位一直身处狼群之中的父亲,从未听到过孩子们在他耳边轻声呼唤:“亲爱的爸爸。”要是他过世后留有什么遗产,那孩子们就会出现了,一定会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