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针对先前给出的承诺,这位杰出的美术处负责人(中间偏右派)问我:“您有什么书面材料吗?”
难道说,这些负责人还不如巴黎最底层的卑微百姓吗?他们在证人面前说出的话,还要附上签名才算数吗?面对这样的情况,但凡有点尊严的人,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便是离开。因此,我立刻站起身来,扭头就走。不过少了一些资助而已。
我动身前往塔希提岛(第二次航行)一年以后,这位看起来和蔼可亲、实际上老奸巨猾的负责人,从某个天真之人——不用猜,肯定是我的崇拜者,他仍然相信这样的机构会施行善举——那里听说,我在塔希提岛贫病交加,于是非常正式地给我寄来了两百法郎,“用来支持我”。你们猜想得不错,这两百法郎又回到了那间办公室里[17]。
你欠一个人钱,却对他说:“瞧,这是我赠予你的一笔小钱,用来支持你。”
无关痛痒的评论
一些乡下打扮的人从四面八方走来,他们聚集在小路上,一个个呆头呆脑,不知在找些什么。
这样的作品可能出自毕沙罗(Pissarro)[18]之手。
海边有一口井:几个巴黎人身穿杂色条纹衣服,嗓子干得快要冒烟;他们急不可耐,想要从这口早已干涸的枯井之中,喝上一口水来解渴。整幅画是用五彩纸屑创作而成的。
这样的作品可能出自西涅克(Signac)[19]之手。
美丽的色彩的确存在,只是我们并没有留心观察;若稍加注意,便可发现,它们就在谦虚的面纱笼罩之下。有这样一群小姑娘,她们心怀爱意,双手轻抚,给人们的心灵带去了温柔。看到这样的作品,我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它一定出自卡里埃(Carrière)[20]之手。拾荒的女人,廉价的红酒,上吊者的房子。这样的场景不可名状。最好的办法是:亲自去看上一看。
熟透了的葡萄垂在高脚果盆的边缘;桌布上,果绿色的苹果和梅红色的苹果混合放在一起。白色的东西画成蓝色,蓝色的东西画成白色。这个可恶的画家,正是塞尚。
通过艺术桥(Pos)[21]时,他邂逅了一位已经成名的同行,这位同行从相反的方向过来:
“嘿,塞尚,你这是要到哪儿去?”
“你也看到了,我这条路是往蒙马特(Montmartre)[22]去的,而你这条路,是往学院去的。”
一个年轻的匈牙利人告诉我,他曾是博纳(Bonnat)[23]的学生。
“祝贺你,”我答道,“你的老师刚刚凭借在沙龙展出的作品赢得了邮票奖。”
我的这句恭维马上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你们可以想象博纳喜笑颜开的样子,第二天,那个年轻的匈牙利人差点儿把我揍上一顿。
X是位点彩派画家。啊,是的!就是点画得特别圆的那个。
素描
评论不加任何修饰。但却是以如此不同的方式。
有个评论家来我的住处欣赏我的作品,而后气喘吁吁地对我说想要看看我的素描。我的素描!绝对不行。它们是我的秘密,我的隐私。
一面是公众人物,一面是普通之人。你们想知道我是谁:怎么,我的作品还不足以让你们了解吗?哪怕是当下,在我书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也只是在展示我想展示的东西。你们也经常能够看到**的我: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要看到我的内在。更何况,有时候就连我自己也不能完全看清自己。
什么是素描?别指望我针对这个问题发表演讲。评论家可能会认为就是用铅笔在纸上画些什么,他们大概觉得可以由此判断出一个人是否懂得绘画。懂得绘画和画得出好画是两码事。这位评论家,这个有本事的人,是否意识到了:沿着一张画好的脸勾勒轮廓,能够创作出一幅看上去迥然不同的作品?在伦勃朗给旅行者画的肖像[拉卡兹画廊(GalerieLacazes)]中,人物的头部是方的。勾勒出它的轮廓,你会发现,头部的高度是宽度的两倍。
我还记得有那么一段时间,大家都在讨论皮维·德·夏凡纳(Puvisdees)[24]的草图是怎么画出来的,并推断称,尽管皮维在构图方面很有天赋,但他却不会画素描。令人吃惊的是,有一天,他在杜朗—卢埃尔的画廊举办了一场展览,展出的作品全部都是仅由黑色铅笔和红色粉笔绘制而成的画稿。
“看啊,看啊,”着迷的观众自言自语,“原来皮维也和其他人一样会画素描;他懂解剖学,也懂比例,还懂很多东西。可他作画的时候,为什么不会素描呢?”
在任何一群人当中,总有那么一个人要比其他人都聪明一些。这个自以为无所不知的家伙说道:“你们没发现皮维在愚弄你们吗?他就是个特立独行的画家,想做点和别人不一样的事情。”
我的上帝,我们到底要怎样才好?这兴许就是那位问我要素描作品的评论家想要搞清楚的,他心想:“看看他究竟会不会素描。”他不必担心。我正要告诉他。我从来都没有画出过一幅完整的素描作品,也始终没能学会如何使用纸擦笔和面包团。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色彩。
我面前有张塔希提女人的脸。空****的白纸让我心烦意乱。
卡罗勒斯—杜兰对印象派画家多有抱怨,尤其是他们使用的调色盘。这些调色盘太过单调,他说:“看看委拉斯开兹(Velázquez)[25]。一块白色,一块黑色。”
就是这么简单,委拉斯开兹的白与黑!
我喜欢听这样的人讲话。在那些糟糕透顶的日子里,当你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当你扔掉画笔,只要想起他们,希望之火便会重新燃起。
雕塑
在一次纪念性雕塑的比赛中,一个雕塑家和一个建筑师因为雕塑的基座争论起来。雕塑家认为高大的基座会妨碍他的雕塑,建筑师则认为他设计的基座才更重要。
在这个纪念性雕塑中,主体是什么,陪衬又是什么?
噢!比赛……
热罗姆(Gér?me)[26]对我说:“你看,雕塑尤为重要的一点便是计算并搭制好作品的内部骨架……”你认为呢,罗丹(Rodin)[27]?
教堂
作为一个怀疑论者,我看着那些圣徒,却感受不到一丝生气。只有在教堂的壁龛里,他们的存在才富有一定意义。还有滴水嘴兽(gargouille)[28]这种让人过目不忘的异兽;我神色从容地注视着这些怪异的家伙,凝望着它们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