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6年11月(日期不详),塔希提岛
致查尔斯·莫里斯[8]
……法国派来了一艘船,名叫“迪盖—特鲁安”(Duguay-Trouin)号,还有一百五十名来自努美阿的士兵,他们是乘坐在那里驻扎的军舰“奥布”(L’Aube)号过来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武力镇压被认为已经叛乱的背风群岛[9]。塔希提岛被吞并以后,这几个岛屿拒绝成为吞并的一部分。于是,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那个黑人,也就是拉卡斯卡德,塔希提岛的总督,决定耍一个诡计,让自己笼罩在光环之下。他派了一个使者,这个使者据说被赋予了所有的权力;使者在拉亚塔岛上岸后便立刻去找首领,并答应他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首领被使者的承诺打动,和其他几位首领走到海滩准备登上战舰。他们刚一踏上海滩,那艘奉拉卡斯卡德总督之命要把他们带走的战舰便放下武装船,把沉重的大炮对准了岸边。当地人的目光十分敏锐,而且非常多疑,立刻便察觉出要发生的事情,而后打了一个有序的撤退战。登陆部队遭到步枪的射击,不得不仓皇返回舰上。几个海员和一名海军少尉死在了战场上。从那以后,当地人继续平静地从事着他们的贸易活动,但拒绝让法国人在岛上随意走动,只分配给他们一片相当狭窄的地带……1895年8月[10],切斯以总代表的身份来到塔希提岛,他向法国政府保证,会通过单纯地劝说征服那些反叛的当地人。这让原本就已不堪重负的殖民当局又花费了十万法郎。切斯,一只张开翅膀的鸭子,派遣了一个又一个的使者给当地妇女带去礼物——红气球、小音乐盒,还有别的玩意儿(千真万确,我绝对没有胡编乱造)——还诵读了一箩筐圣经里的废话。尽管糖衣炮弹如此之多,但没有什么能够吸引这些女人。切斯离开了,被野蛮式的外交彻底击败。目前,所有可用的士兵,加上参与进来的塔希提志愿者,都集中在了拉亚塔岛上。在25日发出最后通牒后,他们在1897年1月1日开火。在过去的两个星期里,这并没有对当地产生太大的影响,因为人们可以在山里躲藏很长一段时间。
你可以把保罗·高更在战斗开始前对一位当地人的采访,写成一篇不错的文章登在报纸上(在我看来,这个题材非常新颖):
问:“你们为什么不愿意像塔希提岛那样,接受法国法律的管辖?”
答:“因为我们不想出卖自己,因为我们都很乐意根据自己的情况,按照适合自己习性与生活方式的法律来管辖自己。一旦你搬到某个地方,那里的一切便全部属于你,无论是土地还是女人,两年后,你准备离开,那些女人怀里抱着孩子,而你却完全不用牵挂。到处都是官员和宪兵,我们必须时不时地送他们一些小礼物,否则我们就会受到各种各样的骚扰。即便是与贸易有关的短途旅行,我们也得浪费好几天的时间,等待一纸难以理解的文件,还要办理无数道手续。而且一切都十分昂贵,我们还将负担当地人无力支付的税收。我们早就识破了你们的谎言,看透了你们那些美好的承诺。只要有人唱歌或喝酒就会遭到罚款和监禁,所有这些都是为了带给我们所谓的美德,可你们自己却并没有身体力行。我们都记得塔希提岛总督帕皮诺(Papinaud)[11]的黑人仆人,是如何经常在夜里闯入民宅强奸女孩儿的。可是没有办法对他采取措施,因为他是总督的仆人!我们愿意服从一位首领,但不愿意服从这些官员。”
问:“可是现在,如果你们不投降、不求饶的话,大炮就会将你们打败。你们希望得到什么?”
答:“什么都不希望得到。我们知道,如果我们投降,最重要的首领就会被送到努美阿的监狱里去,而对一个毛利人来说,在远离故土的地方死去是一种莫大的耻辱,所以我们宁愿死在这里。让我来告诉你,如何让一切变得简单。只要你们法国人和我们毛利人待在一起,麻烦就会源源不断,我们不想这样。因此,你们必须杀掉我们所有人,这样你们就可以自己和自己争论了,这对你们来说易如反掌,用你们的大炮和枪就够了。我们唯一的防御武器,就是每天逃到山里面去。”(以上是在最后通牒期间给出的回答。)
我亲爱的莫里斯,你看,这是一个多么简洁的采访,整件事是由一个当地人用最简单的语言叙述出来的。
要是你想办法让报纸刊登了这篇文章,给我寄几份过来。我想让这边的几个卑鄙之徒看看我的影响力。当然,我的名字必须出现在上面,这才显得有分量。
让我们行动起来吧[12]。
——1897年1月(日期不详)
致蒙弗里德
……关于你提到的那些展出的油画,还有即将到来的展览(独立派的分裂),我想说,我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我并不支持画展。那个白痴舒芬,除了展览、宣传等这类事情,其他的什么也不考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会带来灾难性的后果。我的敌人很多,总是那么多,而且一定会越来越多,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我每每展出作品,都会引起他们的关注,他们会在一旁狂吠不止,那些艺术爱好者总被搞得筋疲力尽、倍感沮丧。说到底,最好的销售方法应该是在与艺术品经销商打交道时保持安静。
……我并不渴慕荣华富贵,我所追求的就是在这里,在这可爱的世界的一隅平静地生活。若是你什么时候得空,若是你的母亲去世了,那我强烈建议你带着每个月两百法郎的收入到这里来。这里的生活多么宁静,多么适合艺术创作,去寻找其他生活方式的举动是那么愚蠢。
——1897年2月14日,塔希提岛
致蒙弗里德
……不管你怎么做,别让舒芬把我和贝尔纳、德尼、兰森(Ranson)[13]等人安排在一个展览中。那只会给来自《信使》的评论家一个机会,说塞尚和凡高才是现代运动的真正推动者。不,你看,展览不会给我带来什么好处;我只会被不公平地斥责一顿,而后和任何人、每个人都混为一谈。
——1897年3月12日,塔希提岛
致蒙弗里德
……我一分钱也没有了,谁也不愿意让我继续赊账,就连那个卖面包的中国人也不愿意。要是我可以走路,我会到山里待上几天,找些东西吃,可是不行,我连这一点也办不到!我去年没有死,这就是一个错误;要是去年死了就好了,现在再死就显得有些愚蠢了。然而,如果我在下一封信中依旧没有得到任何东西的话,那我也只能去死了……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眼下的情况实在是有碍我的康复……
——1897年8月(日期不详),塔希提岛
致蒙弗里德
……没有商人,也没有任何人为我找够一年的食粮,我会变成什么样?除了死亡,我看不到任何出路,唯有一死,才能解决所有问题……我的塔希提岛之旅是一场疯狂的冒险,但结果却是悲伤、凄惨的……
——1897年9月10日,塔希提岛
致蒙弗里德
……既然我的作品卖不出去,那就随它们去吧。总有一天,人们会认为我是一个神话,或者认为我是报纸虚构出来的人物;那时,他们会问:“那些画在哪里?”而事实上,我的作品在法国甚至不超过五十幅。
……要时刻关注波斯人、柬埔寨人,并稍微留意一下埃及人。最大的错误就是希腊艺术,无论它有多美……
——1897年10月(日期不详),塔希提岛
致蒙弗里德
……我认为和我有关的一切都已经被讨论过了,无论是那些应该提及的,还是那些不应该提及的。我所渴望的,是沉默、沉默,更多的沉默。愿我能被允许平静地死去,被世人遗忘。要是我必须活着,愿我能更加平静地离去,被世人遗忘。我是贝尔纳的学生还是塞律西埃的学生,又有什么关系!若我所作皆为佳品,那便没什么能够玷污它们;若我所作皆为次品,那为何要去给它们镀金,在作品质量上向世人说谎?无论如何,社会也没道理指责我,说我通过谎言从它的口袋里骗走了大量金钱……
——1897年11月(日期不详),塔希提岛
致查尔斯·莫里斯
……要是我有精力,就誊写一份我近来写的文章寄给你(我已经有六个月没画过任何东西了),是关于艺术、天主教堂和现代精神的。
从哲学的角度来看,这可能是我到目前为止把自己的观点表达得最清晰的一次了……
——1897年11月(日期不详),塔希提岛
致蒙弗里德
……信件一到,看到没有肖代(Chaudet)[14]寄来的东西,我的身体几乎一下子就恢复了原样,这意味着再也没有任何自然死亡的机会,这让我想到了自杀。我躲进了山里,在那里,我的尸身会被蚂蚁啃食干净。我没有左轮手枪,但我有砒霜,是我在患湿疹的那段时间里囤积的。是服用的剂量太大,还是之后的呕吐影响了毒素的效果,使其失去了作用?我不得而知。最终,经过一整晚的煎熬,我回到了家里。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我饱受折磨,我的太阳穴不停地跳动,还眩晕不止,在吞咽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时,还会不住地恶心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