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应该告诉你,12月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要完成一件事情——在死之前,我要把已经在脑海里构思出来的场景落在画布上,创作出一幅大尺寸的油画[15]。那一整个月我都热情高涨,不舍昼夜地工作着。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幅作品和皮维·德·夏凡纳的大相径庭,他的作品是通过预先研究自然,并定好底稿所创作出来的。不,这一切都是在没有参照的情况下完成的,是我用我的笔触在一块满是结和粗糙补丁的粗麻布上进行的摸索;因此它看上去十分粗拙。
人们会说它粗制滥造,根本没有完成。的确,任何人都很难去客观评判自己的作品,但即便如此,我也依然相信,这幅作品不仅比之前的所有作品都更具价值,而且我也再无法创作出更优秀的作品,哪怕是和它相似的作品。在死之前,我心无旁骛,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这幅画中,在糟糕的环境下,我体会着一种痛苦的**,我的想象如此清晰,它无须任何纠正,也不带有丝毫仓促之感,让生命得以从中迸发。画里嗅不到一丝模特儿的难闻气味,也不存在专业性和所谓的规则,我向来无视规则,尽管有时免不了会有些忐忑。
这幅油画宽四米五,高一米七。上面两角是铬黄色的,左边一角写有标题,右边一角是我的签名,好似一幅画在金色墙壁上、两角已经磨损的湿壁画。右下方画着一个熟睡的婴儿,还有三个坐着的女人。两个身穿紫色衣服的人彼此吐露着自己的心思;另一个人坐着(身形看上去被刻意描绘得很高大),一只手臂举起,惊诧地望向这两个敢于思考自己命运的人。中间的人物在摘水果。两只猫在一个孩子旁边。一只白色的母山羊。一尊神像,双臂神秘且富有韵致地抬起,似乎指向另一个世界。一个坐着的人用右手支撑着身体,好像在聆听神像的述说;最后是位风烛残年的老妪,她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放任自流;……在她脚边有一只奇怪的白鸟,它的爪子抓着一只蜥蜴,代表着空寂无谓。这一切都发生在森林中的溪流边。背景是一片海,还有临近岛屿的山脉。尽管颜色有深有浅,但整个景观从这一端到另一端,始终保持着蓝色和维罗纳绿的色调。所有**的人物形象均以大胆的橙色调描绘,从背景中凸显出来。如果那些竞争罗马大奖(PrixdeRome)[16]的美术学院学生被告知:“你们所要完成的作品,其主题是‘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向何处去?’”他们会怎样去创作?我已经完成了一篇哲学论著,把这一主题与福音书进行了比较。我认为它非常出色。若是我有力气复制这幅作品,我就把它寄去给你……
——1898年2月(日期不详),塔希提岛
致蒙弗里德
……我的胃已经不怎么翻腾了,太阳穴跳动的频率也越来越低了;另一方面,我正处于一种精疲力竭的状态,整整一个月连画笔都拿不起来。我什么也没做。此外,这段时间以来,我那幅大尺寸的油画也让我心力交瘁;我总是忍不住要看它一眼,(我必须承认)我确实很欣赏它。我越看它,就越能够意识到它在数学上的巨大缺陷,但我绝不会修复这些缺陷;它将保持原样,就是一幅率性之作,如果你愿意这样叫的话。但与此同时,一个这样的问题产生了,它让我感到很困惑:一幅画的创作,从什么时候算开始,又到什么时候算结束呢?当极端的情感融入一个人内心深处的那一刻,当它们突然迸发、所有思绪像熔岩从火山口喷薄而出的那一刻,作品难道不会以一种或许有些野蛮,但宏大雄伟、明显超乎常人的方式突然创作出来吗?理智冷静的计算并不能造成这种爆发;可又有谁能够准确地说出,这项工作是从什么时候在一个人的内心深处开始的呢?也许它本就是无意识的。
你有没有注意到,当你复制一幅你非常满意的,灵感在一分钟,甚至是一秒钟之内闪现的随心之作时,你所能得到的就只是一个低劣的版本,特别是如果你去纠正它的比例,理性思考它体现出来的错误。我常常被人说胳膊画得太长了,像这样的评价还有不少。它长,也不长。大多数情况下并不长,因为你把它画得越长,你离逼真性也就越远,从而进入了寓言的领域,这并不是一件坏事;当然,整幅作品必须体现出一致的风格和相同的意旨。要是布格罗把胳膊画得太长——啊!既然他的整个视角以及全部的艺术意志仅仅由他那愚蠢的精确性构成,把我们都束缚在了物质现实的枷锁之中,那他这样下笔,会创作出什么样的作品来呢?……
——1898年3月(日期不详),塔希提岛
致蒙弗里德
……我很高兴你见到了德加,在尽力帮助我的同时,你也为自己建立了一些有用的联系,这让我感到欣慰。哦,是的!德加总是背负着脾气暴躁和尖酸刻薄的名声(舒芬尼克也是这么说我的)。
但德加对待他认为值得关注和尊重的人时,却并不是这样。他拥有源自内心的智慧,也就是直觉。在才华与举止这两方面,德加树立了优秀的榜样,展现了一位艺术家应有的样子:作为同行和仰慕者,那些当权人物都在他的身边,博纳、皮维等等,还有安东宁·普鲁斯特(AntoninProust)[17]……但他从不需要任何帮助。谁也没有听说或看见他干过一桩不干净的勾当,有过一个不得体的举动,做过一件不光彩的丑事[18]……
——1898年8月15日,帕皮提
致蒙弗里德
……我病得越来越重了。若是我再也没有办法康复,那死亡不是要好上一百倍吗?你严厉地批评我那危险并且愚蠢的冒险行为,认为高更这样做很不值得。要是你了解经过这三年煎熬过后我心灵的状态,就不会这样说了!我现在什么都不再爱,既不爱妻子,也不爱孩子,如果我再也不画画了,那么我的心也就空了。
我犯了罪吗?我不知道。
我被判继续活着,可我已经失去了所有让我活下去的道德方面的理由……对于名望来说,唯一重要的作用是让一个人获得自我认知:别人承认并宣扬你的名望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唯一真正的满足是一个人内心的感受,在这一点上,我厌恶自己。
……我在《信使》上看到了斯特芳·马拉美去世的消息,我感到悲恸不已。又多了一个艺术的殉道者:他的人生和他的作品一样精彩……这个社会不可救药。你或许会认为它有意低估了人在世时的价值,并把这样一句话当作口号:“天才和正直,它们都是敌人。”
——1898年12月12日,帕皮提
致查尔斯·莫里斯夫人
……可谁告诉你我不相信他(查尔斯·莫里斯),尤其是不相信他的才华的?如果我有时很严苛……那是因为我为我所爱的人担心,不像当今这个时代特有的人一般冷漠。然而,上帝知道,我拥有充分的理智,使我不受任何情绪的影响。我现在很少读书。但当我想要阅读时,我便不再害怕痛苦,我读的不仅仅是书本的封面、章节标题和所有的文字。
……我知道莫里斯提高了多少、工作了多少。他那可怜的行当,为他挣得了“少得可怜的几餐温饱”……我了解这一点,但我并不责怪他,我为他哭泣。可怕的社会让小人物在作出巨大牺牲后取得胜利——然而,我们必须隐忍,这是我们所要背负的十字架。但是,对那些成功唾手可得之人来说,他们哪怕到最后也不会明白这些。
……还有件事,是关于《诺阿诺阿》这本书的。我恳请你能相信我的这点经验,以及我这个文明的野蛮人的直觉。讲故事的人不能被诗人掩盖起来。书就是书。不完整?好吧。可是,如果通过讲几个故事,你就能够把你想要表达的一切说出来,或者让读者猜到你想要表达的一切,那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我知道,莫里斯是要写诗的;可如果这本书里有太多诗句,那么讲故事者的所有天真便会消失,《诺阿诺阿》也将失去独创的味道。而且,你不怕那些等着看这本书的善妒之人吗?不是朋友,而是善妒之人,他们会说:“哦,没错,莫里斯有才华,但没有创作灵感,要是没有高更,他一个点子也想不出来。”我敢肯定,要是书里有很多诗句,人们一定会这么说的。而较少的诗句会让事情变得更加清晰,能够让美好事物的到来更加顺畅,如你所知,这是他已经写过的。
最好是在之后立刻出版他的诗集,因为《诺阿诺阿》已经为它做了一个很好的介绍。我强烈要求这样做,因为我非常肯定我是正确的。你一定不要认为我受到了自负的驱使——事实上,如果莫里斯想要在没有任何故事情节或合作成果的情况下,单独出版受《诺阿诺阿》启发而创作的诗歌,我是绝对同意的,而且我也很乐意为我的朋友作出这点小小的牺牲。若是那样的话,就让我们一起对这份小小的手稿说:睡吧,夜幕降临了。现在是晚上……
——1899年2月(日期不详),塔希提岛
致安德烈·丰丹纳[19]
丰丹纳先生:
一月份刊行的《法国信使》登载了您的两篇很有意思的文章[20],是关于伦勃朗和瓦拉德(Vollard)[21]画廊的。后一篇文章提到了我,尽管您不喜欢我,我对您来说并没有太多吸引力,但您还是试着去思考我的艺术,或者更确切地说去思考我的作品,并公平公正地进行了探讨。
在艺术评论中,这是非常罕见的。
我一直觉得,一个画家应该做的就是绝对不去回应评论,即便是那些无礼的评论,尤其是那些无礼的评论;而且一个画家也不应该去回应那些对自己有利的评论,这样的评论往往是出于友谊。
虽然我一贯坚持自己的观点,但这一次,我还是忍不住要给您写信,我想,这应该是我一时的心血**,而且和所有充满热情的人一样,我并不是很擅长压抑这种突如其来的情感。这不是一份书面的答复,因为它相对私人一些,只是一次有关艺术的闲谈:您的文章是一种诱导、一种刺激。
我们画家,我们这些注定生活在贫困之中的人,毫无怨言地接受了生活中那些来自物质的烦恼,可它们也确实令我们无比痛苦,妨碍了我们的创作。为生计奔波的我们,浪费了多少时间啊!卑微的体力劳动、破烂不堪的工作室以及成千上万的其他阻碍,这些都让我们感到气馁,导致我们无法进行创作,更不用说还有那些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和暴力行径。这些思虑都与您毫不相干,我提起它们,只是为了使我们双方都相信,您指出的诸多不足都无比正确。狂烈、调性单一、色彩随心所欲,等等[22]。没错,这些缺陷都可能存在,都的确存在。然而有些时候,这样做其实是有意为之。这些重复的色调还有一致的和谐,从色彩的音乐意义上来说,不正与那些东方圣歌——用尖利的、有鼻音的声音吟唱,伴随着响亮的音符,通过对比进行充实——类似吗?贝多芬就总爱运用这一技巧(在我看来),比如在《悲怆》中。德拉克洛瓦用他那棕色和深紫色的重复和谐,描绘出了一件暗示戏剧的深色斗篷。您常去卢浮宫:当您近距离欣赏契马布埃(Cimabue)[23]的作品时,请记住我所说的话。现在,再想想看,色彩在现代绘画中发挥出来的极其重要的音乐性作用。色彩,就像音乐一样,是振动的,它能够穿透大自然中最普通也最隐晦的东西——内在力量。
在这里,在我的小屋附近,在万籁俱寂中,在大自然醉人的芬芳中,我梦见了一种强烈的和谐。我不知道我感受到了怎样一种神圣的恐惧,它来自某种古老的东西,这让我的快乐又多了几分。我现在吸入的,是昔日的快乐的味道。那如同雕塑般的动物形象——他们优雅的姿态和绝对的静止,带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庄严和虔诚。在梦中的眼睛里,模糊的外表下暗含着高深莫测的难解之谜。
夜幕低垂。万物安歇。我闭上双眼,不解地看着梦想在无尽的空间里延伸,难以捉摸,我能感觉到希望正悲伤地前行。
……政府不委托我装饰公共建筑是正确的;那样的装饰势必冒犯大多数人,要是我接受了委托,那便大错特错,因为除了欺骗自己、对自己撒谎,我将别无选择。
……经过十五年的斗争,我们终于把自己从美术学院、从一团糟的技法之中解放了出来,离开了它,也就没有了对救赎、荣誉和金钱的指望……危险已经解除。是的,我们自由了,但我突然在地平线上看到了一道危险之光……如今的评论——严肃、善意、博学——正试图强加给我们一种思考和想象的方法,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奴役。如果评论专注于它所关注的东西,它所在的特殊领域,也即文学,就会忽视我们所关注的东西,也即绘画。若是这样的话,我要冒昧地提醒您马拉美说过的一句话:“评论家就是些爱管闲事儿的绅士。”
为了纪念他,请允许我把对他容貌的速写寄送给您,好让您对他那张目不转睛凝视黑暗的俊美、可爱的脸庞有一个大略的印象[24]——它不是一份礼物,而是一个请求,请求您对我疯狂和野蛮的天性多多包涵。
——1899年3月(日期不详),塔希提岛
致蒙弗里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