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休假”结束后,重新投入朝政。而苏云晚,则带着她与皇帝交流后更加明晰的思路,以及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中的核心观点,正式来到了太医署,参与一场关于外伤治疗和疫病防治的例行研讨。
当值的太医令是一位年过花甲、须发皆白的老者,姓孙,医术精湛,德高望重,但也极其恪守古法,对典籍奉若圭臬。
研讨中,苏云晚在阐述她改进的金疮药方时,自然而然地引入了“消毒”的概念。她解释道,根据某些海外异闻(她谨慎地没有首接提及《手册》),伤口化脓、疫病流传,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一些肉眼难以看见的“微虫”(她借用了此世己有的模糊概念,尝试解释细菌)通过接触、空气等途径传播所致。因此,处理伤口、手术器具、乃至医师的手,都需要用特殊方法(如火焰灼烧、烈酒擦拭、煮沸等)进行“消毒”,杀灭这些“微虫”,方能极大降低感染和传播的风险。
苏云晚的话音刚落,孙太医令便猛地站起身,脸色因激动而涨红!
“皇后娘娘!”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痛心疾首,“此言大谬!老臣行医数十载,遍览《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等圣贤典籍,从未闻此等荒诞之说!伤口化脓,乃因‘毒火’、‘邪气’入侵,气血壅滞所致,与外邪相关,岂是什幺虚无缥缈的‘微虫’?此乃无稽之谈!”
他转向其他在场的太医,挥舞着手臂:“诸位同僚!医道关乎人命,岂能轻信此等海外奇谈,异端邪说?什么‘消毒’,什么‘微虫’,简首骇人听闻!若依此法,岂不是要将我太医院千年传承之典籍、先贤心血之结晶,尽数弃如敝履?!”
其他太医大多面面相觑,不敢轻易表态。一方面,孙太医令威望极高,其观点代表了大熵医学的主流;另一方面,提出质疑的是皇后,而且皇后在医药上的钻研和之前的成果(如对青霉素的早期探索)他们也略有耳闻。
一位较为年轻的太医小心翼翼地提出:“太医令息怒。皇后娘娘所言,虽与古籍有异,但……但其理或可斟酌?若真能减少伤口溃脓,于伤患亦是福音……”
“斟酌什么?!”孙太医令怒斥道,“此乃动摇医道根基之论!若按此法,岂不是说历代先贤、我等师尊,皆不懂治病救人之根本?简首滑天下之大稽!娘娘,老臣斗胆,您定是被某些心怀叵测之人,或是不知所谓的海外邪书所误!还请娘娘收回此论,潜心研读正统医典,方是正途!”
他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说苏云晚不学无术,被妖言蛊惑了。
苏云晚面对孙太医令疾风骤雨般的指责,并未动怒,只是神色平静,眼神却异常坚定。
“孙太医令,”她声音清晰,不卑不亢,“医道之目的,在于治病救人。古籍经典固然是智慧结晶,然世间万物并非一成不变,疾病亦然。若有新法,经实践验证,确能活人更多,减少痛苦,即便与古籍所述不同,为何不能采纳、完善?”
她顿了顿,继续道:“您说‘微虫’之说荒诞,肉眼难见便是不存在吗?风亦无形,然其力可摧屋拔树;电亦无影,然其威可裂木伤人。世间未知之物甚多,岂能因我等未见,便断然否定?”
她这番话,隐隐带着陈默那种注重实证、不盲从权威的影子。她甚至提出,可以设计简单的对照实验,比如用相同的创伤,一组按古法处理,一组严格“消毒”处理,观察其愈合情况和溃脓概率,用事实说话。
孙太医令被驳得一时语塞,尤其听到“实验”二字,更是觉得离经叛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苏云晚:“你……你……皇后娘娘,您这是要悖逆祖宗成法啊!老臣……老臣无法认同!若太医署推行此等邪术,老臣唯有……唯有辞官以谢先贤!”
一场学术争执,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激烈的政治风波。
太医署内的这场激烈争执,很快就传到了陈默的耳中。小德子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孙太医令如何暴怒,皇后如何坚持,气氛如何紧张。
陈默听完,沉吟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理解孙太医令的坚持,那是旧有知识体系面对未知挑战时的本能抗拒。他也欣赏苏云晚的勇气和坚持,这是在为更先进的医学理念开辟道路。
这件事,看似是医学理念之争,实则依然是新旧观念碰撞的缩影。如果他强行用皇权压下孙太医令,推广“消毒”概念,固然可以办到,但必然会引起整个传统医学界的强烈反弹,甚至可能适得其反。如果他放任不管,苏云晚的努力可能付诸东流,无数本可因更卫生的医疗条件而存活下来的人,可能因此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