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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言官之怒与帝心之固（第1页）

拼音诗会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那股被强行压制下去的反对暗流，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合法”且“正义”的宣泄口——都察院。

都察院的言官们，素以清流自居，掌风纪、纠劾百官，拥有“风闻奏事”之权，即无需确凿证据，仅凭听闻便可上书言事。他们是传统士大夫价值观最坚定的捍卫者，也是此前反对拼音浪潮中，除翰林院外，另一支重要的力量。只是皇帝之前的铁腕手段，让他们暂时蛰伏。

如今，皇帝竟变本加厉，用拼音“亵渎”了他们视为精神家园的诗词领域，甚至以此擢升寒门，这彻底点燃了他们心中的怒火与“卫道”的使命感。

在几位资深御史的串联下，一份由都察院近半御史联名签署的奏折，被郑重地呈递到了通政司，最终摆在了陈默的御案之上。

这份奏折，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字里行间却充满了悲愤与痛心疾首。其核心论点，依旧是老生常谈，但措辞更为激烈，将其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臣等昧死以谏：夫文字者，圣人所造，经天纬地，沟通人神，乃华夏衣冠之象征，文明传承之血脉也！今陛下所推之‘拼音’，形同儿戏，声类鴃舌（juéshé，比喻语言难懂），以之标注圣贤文字，无异于以污秽涂鸦玷污圭璋，以瓦釜之声扰乱黄钟！”

“更甚者，陛下竟以此‘俗物’强入诗词雅道，举办所谓‘诗会’，使贩夫走卒之器，凌驾于风雅颂之上！此非仅乱音韵，实乃毁我千年文脉，断我士人风骨！长此以往，则礼乐崩坏，斯文扫地，国将不国！”

“臣等每思及此，痛彻心扉，夜不能寐！望陛下幡然醒悟，速废此亡国之政，焚毁拼音典籍，重正朝纲，以安天下士子之心，以保华夏衣冠不坠！若不然，臣等唯有以死相谏，以报先帝，以谢天下！”

奏折的最后，几乎是赤裸裸的以集体死谏相威胁。这无疑是将了陈默一军。处置几个翰林和监生，尚可说他们抗命不遵。但都察院言官集体以“卫道”之名、行规谏之责，若再施以严惩，必然坐实“暴君”、“堵塞言路”的恶名，在史书上留下难以洗刷的污点。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小德子战战兢兢地侍立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林远也被紧急召来，看着皇帝阴沉的脸色，心中七上八下。

“陛下，”林远小心翼翼地道，“都察院此番来势汹汹，联名者众，若处理不当，恐……”

陈默没有立刻回应。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言辞激烈的奏折，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嘴角竟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以死相谏？卫道？好大的帽子。”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嘲讽，“朕倒要看看，他们这满腔的‘正义’，这捍卫的‘文脉’，究竟有多纯粹。”

他拿起朱笔，并未如林远和小德子预料的那样批驳或留中不发，而是开始……仔细地阅读那份奏折的每一个字，仿佛在欣赏一篇绝世美文。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嘲讽意味越来越浓。

突然，他的笔尖在某一处停了下来。那里写道：“……无异于以污秽涂鸦玷污圭璋，以瓦釜之声扰乱黄钟！”

陈默提起朱笔，在那个“璋”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他在奏折的空白处，用他那虽然不算绝顶好看，但也清晰有力的字体，批注了三个字。

批注完这一处，他继续往下看。很快，笔尖又在一处停下：“……此非仅乱音韵，实乃毁我千年文脉，断我士人风骨！”

他在“士”字上画了个圈，再次批注。

他就这样，以一种近乎苛刻的审阅姿态，将这份洋洋洒洒、痛心疾首的万言书，从头到尾，仔细“拜读”了一遍。每发现一处用字、用典或书写上的瑕疵，便毫不留情地圈出并批注。

林远和小德子伸长了脖子，努力想看清陛下批了什么，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心中如同猫抓一般好奇。

终于，陈默放下了朱笔。他将那份被他画满了圈圈点点的奏折，递给小德子。

“小德子，将朕的批注，念给林爱卿听听。声音大些。”

小德子双手微颤地接过奏折，定睛一看，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连忙强行憋住，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大声念道：

“陛下朱批：”

“‘玷污圭璋’之‘璋’，此处应为‘璋’字，尔写作‘璋’旁多一点，乃‘獐’字之形，獐，兽也。以兽形之字论圭璋，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