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将那份批得满是朱红的奏折发还都察院后,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又泼进了一瓢滚油。
可以想见,都察院内是如何的鸡飞狗跳,那些素来自诩学问精深、道德文章无一不佳的御史们,看到皇帝将他们引以为傲的奏折批注得如同蒙童作业,个个面红耳赤,羞愤难当。有人暴跳如雷,指责皇帝吹毛求疵,侮辱士人;有人则面如死灰,暗自检视自己过往的奏章是否也有类似纰漏;更有甚者,气急攻心,当场病倒。
这场风波虽然并未像之前那样以罢官夺职收场,但其对士林清议造成的冲击,却更为深远。它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剥去了部分反对者“卫道”的光环,暴露了他们自身可能存在的“不学”或“粗疏”。虽然嘴上的反对声不会立刻停止,但那种基于道德和学问优越感的底气,无疑被打掉了一大截。
朝堂之上,关于拼音的公开、激烈的反对浪潮,至此终于渐渐平息下去,转为一种暗流涌动的沉默抵抗和消极应对。
陈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不需要所有人都真心拥戴拼音,他只需要他们不再公然阻挠,为拼音的推广赢得宝贵的喘息和发展的空间。
他的目光,随之投向了更广阔、也更基础的层面——如何让拼音真正“活”起来,融入社会的毛细血管,成为一种自然而然的需求,而非仅仅依靠行政命令推动的“任务”。
“摸鱼办”的拼音推广工作组,在经历了初期的强制培训后,工作重点开始转向更精细化和引导性的层面。
他们组织人手,编写了更为丰富多样的拼音学习材料,除了《拼音三字经》,还有《拼音千字文》、《拼音百家姓》,甚至尝试将一些流行的戏文唱词、民间故事也用拼音标注出来,低价售卖或免费张贴于各地的官学、社学、乃至城门市集。
这些材料虽然文人士大夫不屑一顾,但对于那些识字不多、却又对文化生活有渴望的市井百姓,尤其是略有闲暇的妇人、开始启蒙的孩童,却有着不小的吸引力。茶馆里,开始有说书人用拼音标注的话本讲新故事;街巷中,偶尔能听到孩童用拼音朗读童谣的稚嫩声音。
这是一种无声的浸润,缓慢却持续。
与此同时,陈默授意林远,开始着手一项更为重要的基础工程——筹建“大熵官话拼音书局”,并着手编纂《大熵官话标准音字典》。这本字典将收录常用汉字,每个字标注标准拼音、主要字义,并辅以简单例句。这将是确立和推广“标准音”的权威工具书,其意义非同小可。
然而,陈默深知,字典的编纂非一日之功,需要集合一批精通音韵、文字,同时又愿意接受新体系的学者,工作量巨大。这让他更加迫切地感觉到,需要一种更快速、更灵活的方式来传播信息,引导舆论,塑造文化氛围。
这一日,陈默将苏云晚和林远召至御书房。经过拼音诗会和共同应对朝堂风波,苏云晚在文化事务上的见解和能力,越发得到陈默的信任和倚重。
“陛下召臣等前来,不知有何吩咐?”林远恭敬地问道。
陈默没有首接回答,而是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写下了西个字:
“引导舆论。”
林远和苏云晚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引导舆论?这是何意?
“林爱卿,云晚,”陈默看着他们,目光灼灼,“你们觉得,如今京城之中,士林清议,市井闲谈,其话题风向,由何人掌控?”
林远沉吟道:“大抵……由那些德高望重的名士、书院山长,以及……都察院的奏折和邸报传抄的内容所影响。”
“邸报……”陈默点了点头,“邸报传递的是朝廷政令、官员任免,固然重要,但过于严肃,且传播范围有限。至于名士清议,则往往代表着旧有士绅的立场和趣味。”
他站起身,踱步道:“朕欲推行新政,无论是拼音、标准音,还是日后可能出现的其他新事物,必然会触及旧有利益,引发争议。若舆论始终被那些守旧之声把持,朕即便能用强权推行,也事倍功半,且民心基础不稳。”
苏云晚若有所悟:“陛下的意思是……我们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能发出不同声音,能解释新政,甚至能……塑造话题的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