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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盖头余温（第1页）

绣娘往生后的第一缕天光，是穿过厚重云层缝隙、艰难挤出来的一线惨淡灰白。

持续了整夜的寒风凄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渐渐歇止。但空气中弥漫的湿冷，却仿佛浸透了每一寸砖石、木料，沉甸甸地压在茶馆的每一个角落。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刷得发亮，倒映着铅灰色、了无生气的天空，积水处偶尔被风吹皱，漾开一圈圈冰冷的涟漪。墙头那些在秋风中挣扎了许久的枯草，经过一夜雨打，彻底匍匐下去，与湿黑的苔藓混在一起，了无生气。

茶馆内，却是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般的寂静。

不是空无，是那种耗尽了所有激烈情绪、激烈能量后，留下的、带着余温与疲惫的沉静。空气中，仿佛还能嗅到昨夜术法激荡后残留的、淡淡的香灰、魂力、血脉与草木灵气混合的奇异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圆满与释然的、清浅的安宁。

大堂中央，昨夜以朱砂香灰勾勒的繁复法阵，如今只剩下一地狼藉的、被水渍（混合了雨水、血迹、以及绣娘魂体滴落的水）浸染晕开的暗红痕迹，混杂着香灰的灰白，在黯淡的晨光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桌椅仍保持着移开的状态，散乱在西周，像一场盛大仪式后未来得及收拾的祭坛。

而祭坛的中心，那方承载了一切的红盖头，却静静地、完好地躺在那里。

暗红色的绸缎，在浸染了水渍和淡淡血迹（来自林见月掌心）的地面上，非但没有显得污浊，反而透出一种被洗涤、被浸润后的、沉静温润的光泽。上面那幅己然“点睛”完成的鸳鸯戏水图，在朦胧的光线下，愈发显得鲜活灵动。昂首的鸳鸯，金眸璀璨，顾盼神飞；低首的伴侣，银眸温柔，情意绵绵。莲叶田田，水波潺潺，整幅绣品圆满无缺，散发着一种历经劫波、终得圆满的、深沉而宁静的美。

最奇异的是，当林见月挣扎着从冰冷僵硬的地面上坐起——她就这样抱着昏迷的裴昭，在极度的疲惫、脱力和心神激荡后，不知不觉昏睡了小半夜——第一眼望向那方盖头时，竟恍惚觉得，那绸缎的红色，似乎比昨夜更深沉、更……温暖了一些。

不是视觉上的温度，是一种感知上的、近乎灵性的“暖意”。

她轻轻挪动了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裴昭依旧昏迷着，冰冷虚弱的魂体靠在她怀里，轻若无物，却重如千钧。她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不至于滑落。然后，她才腾出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撑着她同样冰冷僵硬的地面，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凑近那方盖头。

靠近了，那股奇异的“暖意”更加明显。

不是火焰的灼热，也不是阳光的暴晒。是一种极其温和、极其内敛的，仿佛被细心保存在锦盒中多年的暖玉，或者冬日怀炉中将熄未熄的余烬，所散发出的、令人心安的、持续不断的微温。这微温似乎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盖头本身，从那些细密的丝线、从鸳鸯灵动的眼眸、从每一道水波纹路中，自然渗透出来的。

她迟疑着，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指尖微颤，轻轻触向盖头的边缘。

触手，并非意料中的冰凉绸缎质感。

而是温润。

细腻，光滑，带着绸缎特有的柔韧，但确确实实，是温的。一种恰到好处的、仿佛拥有生命般的温热，从指尖传来，顺着手臂，缓缓流遍她因寒冷、失血和心力交瘁而冰凉僵硬的西肢百骸，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和安定。

这温润，与她掌心伤口传来的刺痛、与怀抱中裴昭魂体的冰冷、与周遭空气的湿寒，形成了鲜明而奇异的对比。

“这是……”她喃喃自语，指尖留恋地在那温润的绸面上轻轻。盖头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对触碰的回应，上面的鸳鸯眼眸光泽流转，仿佛有灵。

“灵物天成，执念所化，又有茶馆地脉灵性与你的血脉之力温养，自然不同凡品。”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柜台方向传来。

墨老的虚影从未归壶上袅袅升起，比平日更加凝实，但也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他飘到近前，虚影的手（并无实体）轻轻拂过红盖头，眼中流露出感慨与惊叹。

“极致纯净的执念，不染怨毒，唯有深情与遗憾。这样的魂念，本就罕见。又在濒临消散、心愿得偿的圆满瞬间，与茶馆‘相思阵’的守护之力、后院古树新发的灵性生机、以及你林家至纯的血脉之力，在特殊术法的激发下，产生了玄妙的交融与共鸣。”墨老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方盖头中沉睡的余韵，“这己非寻常寄托执念的遗物。其内蕴藏的，是绣娘一生情意所钟、是跨越生死得以一眼的圆满释然、是茶馆灵力与生机滋养、更是你以血为引、以念为桥的守护之因。诸般机缘巧合，方才造就了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