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小家伙一开始是听不懂这些话的。他在妈妈身边扑腾着鳍肢,爬来爬去。当他的父亲和另一只海豹打斗起来,两头雄性海豹在光滑的岩石上吼叫着滚过来滚过去时,他懂得慌慌张张地爬到一边去。玛特卡常常下海去找东西吃,小宝宝两天才喂一次食,但喂的时候他会敞开肚皮饱饱地吃一顿,使劲儿地吃,使劲儿地长。
他平生做的第一件事,是爬到内陆去。在那儿他遇上了成千上万只和他同龄的海豹宝宝,他们像小狗一样一起玩,玩累了到干净的沙地上睡觉,睡足了再一起玩。育儿窝里的老海豹们不管这些小家伙,霍鲁斯奇基又待在他们自己的地方,所以海豹宝宝们玩得很自在很开心。
玛特卡去深海捕鱼回来后,会直接去他们玩耍的地方,像绵羊呼唤羔羊一样呼唤着柯迪克,在边上等着,直到听见他呜哩呜哩的叫声。然后她就沿着最直最短的路线去他所在的方向,用前鳍肢开道,左右开弓,把小东西们推得四仰八叉。游戏场里总是有几百只海豹妈妈在寻找孩子,海豹宝宝们老是被搅着,老是处在活泼热闹的状态中。不过,正如玛特卡对柯迪克所说的那样:“只要你不躺在泥浆水里染上疥癣,划破或者擦伤的地方不揉进硬沙子;只要风浪大的时候你不到海里去游泳,这儿没有什么会伤害你。”
小海豹像小孩子一样,并不是生下来就会游泳的,但是他们只要没学会游泳,就不开心。柯迪克第一次下海时,一个浪头把他卷进了没顶的海水里,就像他妈妈在歌里所唱的那样。他的大脑袋沉了下去,小小的后鳍肢翘了起来,如果不是下一个浪头又把他推上来,他就淹死了。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躺在海滩边的水坑里,让水浪刚好能淹没自己,划水的时候身体能浮上来就行。不过他始终睁大了眼睛,留神可能会伤害自己的大浪头。他学了两个礼拜使用鳍肢;这期间他一直在水中挣扎扑腾,呛水咳嗽,咕哝抱怨。他会爬上岸,在沙滩上打个盹,然后又回到水里,直到最后,他发现海水中才真正是他的天地。
现在你可以想象得到,他和小伙伴们在一起的时光有多么开心了。他们扎猛子到长涌浪的下面;他们从卷浪的浪尖上冒出来,乘着这翻卷的浪头冲上滩涂好远,哗啦啦水花四溅上了岸;他们像老海豹一样,用尾巴支着身体直立起来,抓挠着脑袋;他们爬到浅水湾里滑溜溜长满水草,只露出水面一点点的岩石上,玩“我是城堡国王”的游戏。时不时地,他会看见水面上一道薄薄的鳍,好像是一条大鲨鱼的鳍,一直向海岸漂过来。他知道那是虎鲸格兰普斯,那家伙逮到小海豹就吃掉。一看到它,柯迪克就会像箭一样冲向海滩;那道鳍就会慢悠悠扭动着游开,仿佛根本没在寻找什么似的。
十月下旬,海豹们开始一家子一家子,或者一个族群一个族群地,离开圣保罗岛,向深海进发。不再有争夺育儿窝的打斗,霍鲁斯奇基想在哪儿玩耍就可以在哪儿玩耍了。“明年你就会成为霍鲁斯奇基,”玛特卡对柯迪克说,“但是今年你得学会捉鱼。”
他们一起动身,横渡太平洋。玛特卡做给柯迪克看,怎样仰躺在水里,鳍肢收拢在身侧,只让小鼻子刚好露出水面一点点。世上没有一个摇篮,比太平洋滚滚的、长长的波浪更加舒服了。柯迪克感到浑身皮肤刺痛时,玛特卡告诉他,那是他正在学会“感觉海水”,这针刺一样的感觉意味着坏天气就要来了,他必须使劲儿游,离开这儿。
“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知道该向哪儿游,”她说,“不过这会儿我们还是跟着海豚珀派斯吧,因为他是很聪明的。”一大群海豚正在扎着猛子,劈波斩浪地前进,小柯迪克尽可能快速地跟随着他们。“你们怎么知道该往哪儿游呢?”他气喘吁吁地问。海豚群的首领翻动着白眼珠,扎下水去。“我的尾巴感到刺痛,年轻人,”他说,“那意味着我的后方有风暴。跟我来!如果尾巴是在黏水(他的意思是指赤道海洋)的南边感到刺痛,那就意味着前面有风暴,你得掉过头来向北游。跟我来!这儿的海水感觉不好。”
这是柯迪克学会的许多事情之一,他一直在学。玛特卡教会了他沿着水下的海岸跟踪鳕鱼和大比目鱼,从海草丛中的洞穴里把三须鳕揪出来;教会了他避开水下一百英寻[20]的沉船,在鱼群逃跑的时候,像一颗来复枪子弹一样,从一个舷窗冲进去,从另一个舷窗冲出来;教会了他乘着天幕上闪电到处赛跑的时候,在浪尖上跳舞,彬彬有礼地向乘风而去的短尾巴信天翁和军舰鸟挥动鳍肢;教会了他鳍肢紧贴在身侧,弯起尾巴,像海豚一样,跳起来离开水面三四英尺;教会了他不要去碰飞鱼,因为它们身上都是骨头,没什么肉;教会了他在十英寻深的水里,从全速前进的鳕鱼肩胛上撕咬下一块肉;教会了他决不要停下来向小船或大船张望,尤其是那种小划子。六个月过去后,对于深海捕鱼,如果说柯迪克还有什么不知道的话,那都是不值得去了解的了。这期间,他的鳍肢从来不曾在干的陆地上歇息过。
不过有一天,当他半睡半醒,躺在胡安·费尔南德斯群岛[21]外某处温暖的海面上时,他感到懒洋洋的,浑身无力,就像春天透进人类的小腿时,人类会感觉到的那样。他记起了七千英里外诺瓦斯托什纳坚实的好海滩,记起了伙伴们玩的游戏,还有海草的气味、海豹的吼叫和打斗。这一分钟,他坚定地掉过头来,向北游去。一路上他遇到了好几十个同伴,大家去的都是同一个方向,他们对他说:“你好啊,柯迪克!今年我们大家都是霍鲁斯奇基了,我们可以在鲁坎农海滩上的浪花里跳火焰舞,在新长出来的草上面游戏。可是,你哪儿来的这身皮呀?”
现在柯迪克的皮毛几乎是纯白色的了,尽管他为此感到自豪,却只说了一句:“快游吧,我急着要上陆地,骨头都疼了。”就这样,他们来到了他们出生的那片海滩上,听见老海豹们,他们的父辈,在翻腾的雾气中打斗。
那天晚上,柯迪克和一岁的海豹们一起跳火焰舞。夏天的夜晚,从诺瓦斯托什纳到鲁坎农的海面上,绵延无尽地辉映着火光。每一只海豹跳起来时,身后都留下一道燃烧的油一样的痕迹,一片灼亮的闪光,海浪就破碎成一大片粼光熠熠的条纹和旋涡。跳舞结束后,他们去内陆,来到霍鲁斯奇基的地盘,在新长出来的野麦子上面滚来滚去,互相讲述他们在大海上的时候干过的事情。他们谈论太平洋,就像男孩子们谈论他们采摘坚果的树林一样。要是有人听得懂他们所说的话,回去一定能画出一幅前所未有的太平洋航海图。那些三四岁的霍鲁斯奇基,从赫钦森山上嬉闹着下来,嚷嚷着:“滚一边去,小子们!大海深着呢,海里面的事情,你们离通晓还差得远呢。等你们绕过合恩角走一遭再说。嗨,那个一岁的小家伙,你从哪儿弄来这一身白皮?”
“不是弄来的,”柯迪克说,“是自己长出来的。”他正想把说大话的家伙掀翻,不料从一个沙丘后面,走出来两个长着扁平红脸的黑发男子。柯迪克从来不曾见过人类,咳嗽着低下了头。那些霍鲁斯奇基慌忙退后几码[22],坐在那儿傻愣愣地瞪着眼睛。两个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岛上猎杀海豹的头儿克里克·布特林和他的儿子帕塔拉蒙。他们从距离育儿窝不到半英里的一个小村子过来,正在盘算把哪些海豹驱赶到屠宰栏圈里去——赶海豹就像赶绵羊一样——然后把他们变成海豹皮夹克。
“嚯!”帕塔拉蒙说,“瞧!有一只白海豹!”
克里克·布特林那张蒙着油和烟的脸几乎变得煞白,他是阿留申人,阿留申群岛的岛民是不爱干净的。接着,他开始叽里咕噜地祷告起来。“别碰他,帕塔拉蒙。自从……自从我出生以来,就不曾有过白海豹。也许它是老扎哈罗夫的鬼魂。去年他在大风暴里失踪了。”
“我不会靠近他,”帕塔拉蒙说,“他很不走运。你真的认为这是老扎哈罗夫回来了?我还欠他一些海鸥蛋呢。”
“眼睛不要看他,”克里克说,“去赶那群四岁大的。按说工人们今天该剥两百张皮,但季节才刚开始,他们又是新手,剥一百张就差不多了。动作快!”
帕塔拉蒙拿着一对海豹肩胛骨,在一群霍鲁斯奇基面前咔嗒咔嗒地敲着。他们都呆住了,一动不动,张开嘴巴和鼻孔,直喘粗气。接着他迈步向他们逼近,那些海豹就开始移动;于是克里克走在头里,领着海豹们向内陆走去。他们丝毫也没有尝试掉过头来,回到伙伴们中间。几十万只海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人赶走,却无动于衷,照样玩耍着。柯迪克是唯一一个提出疑问的,但同伴们什么也说不清楚,只是告诉他,每年有六个礼拜或者两个月,人类就是这样子驱赶海豹的。
“我要跟过去看看。”他说。他拖着鳍肢,循着海豹群的足迹跟了上去。他的两只眼睛圆瞪着,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了。
“白海豹从后面跟上来了,”帕塔拉蒙嚷道,“这可是头一回,一只海豹单独朝屠宰场来。”
“嘘!别往后看,”克里克说,“那是扎哈罗夫的鬼魂!我一定要和祭司说说这件事。”
去屠宰场的路只有半英里长,却花了一个小时才走到,因为克里克知道,如果海豹走得太快,他们的身体就会发热。那样,剥皮的时候,他们的皮毛就会一片一片往下掉。所以,他们走得很慢,经过“海狮颈”,经过韦伯斯特大宅,最后来到了盐宅,它刚好在海滩上的海豹视野之外。柯迪克气喘吁吁、满肚子好奇地跟在后面。他以为自己来到了世界尽头,可是,后方的海豹育儿窝里,吼叫声却像火车在隧道里的轰鸣一样响亮。这时,克里克在青苔上坐了下来,他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锡镴怀表,准备等上三十分钟,让驱赶过来的这群海豹凉一凉。柯迪克能听见雾气凝结的水珠从克里克的帽檐上滴落的声音。然后来了十到十二个人,每人拿着一根三四英尺长的包铁皮的棒子。克里克把海豹群中被同伴咬伤或者身体太热的一两只指点给工人们看,那些人就抬起海象颈子皮做的沉甸甸的靴子,把他们踢开。然后,克里克说道:“开始吧!”那些人就抡起棒子,以最快的速度向海豹们的脑袋上敲下去。
十分钟后,小柯迪克再也认不出他的朋友们了,因为他们的皮从鼻子一直到后鳍肢,被人撕扯开,猛地揭下来,丢在地上,堆成了一堆。柯迪克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回过身,向大海狂奔而去(海豹在短时间里是能疾速奔跑的);因为恐惧,他新长出来的小髭须根根直立着。在“海狮颈”,巨大的海狮坐在拍岸的浪花边,看见柯迪克把鳍肢举过头顶,猛地跳进清凉的海水,在那儿打着摆子,直喘粗气。“怎么了?”一只海狮问道,态度很粗暴,因为一般说来,海狮是同类相聚,不跟外人交往的。
“斯库克尼!欧沁斯库克尼!”(“我很孤独,非常孤独!”)柯迪克说,“他们正在所有的海滩上,杀死所有霍鲁斯奇基!”
海狮转动脑袋,向岸上望去。“胡扯!”他说,“你的朋友们跟往常一样,正在那边制造噪音呢。你一定是看见老克里克干掉了一群海豹。这活儿他已经干了三十年了。”
“太恐怖了。”柯迪克说。他正倒划着水,一个浪头打了过来;他急忙划动鳍肢,一个急旋转稳住身子,在距离一块岩石的锯齿状棱边只有三英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才一岁,能这么干真不赖!”海狮说,他对好的游泳技术是很有鉴赏力的,“我想,以你看待它的方式,这件事的确很可怕。但是你们海豹既然年年到这儿来,人类当然就会知道;除非能找到一个人类从来不曾去的岛,否则你们永远会被人赶杀。”
“没有这样一个岛吗?”柯迪克上心了。
“我跟着波尔图(大比目鱼)周游了二十年,还不能说找到了这样一个岛。但你似乎很喜欢跟比你优秀的族类交谈,所以听我说,你不妨去海象小岛,找海威奇[23]聊一聊。他也许知道点什么。别这样忙不迭地走啊,要游六英里才能到呢。我要是你,就先爬上岸去,打个盹儿,小家伙。”
柯迪克觉得这提议不错,于是绕回来,游到自己的海滩边,拽着身体爬上岸去,睡了半个小时。他睡着的时候浑身抽搐着,海豹都这样。睡醒后,他径直向海象小岛游去。那是一个方圆很小、地势低矮、布满岩石的小岛,几乎在诺瓦斯托什纳的正东北方向,岛上全是岩架、岩石和海鸥巢。海象群在岛上自成一统,没有别的动物混杂其间。
他在靠近老海威奇的地方拢了岸。老海威奇是一只北太平洋海象,大个子,很丑,臃肿,浑身疙瘩,脖子很肥,牙齿很长。除了睡觉之时,任何时候他都是粗暴无礼的,而这时他正好睡着,后鳍肢一半淹没在拍岸的水浪里,一半在水上面。
“醒醒!”柯迪克吠道,因为海鸥吵得要命。
“哈!嚯!嗯!怎么回事?”海威奇说,他用长牙敲了一下旁边的海象,把他弄醒,这一个又敲醒下一个,一个弄醒一个,最后一个个全都醒了。他们瞪大眼睛四处张望着,就是不看该看的地方。
“嗨!我在这儿呢。”柯迪克说。他在拍岸的水浪里上下颠动着,看上去像一条小小的白色鼻涕虫。
“哟!还是——剥了我的皮吧!”海威奇说。海象们一起望着柯迪克,那情景你可以想象一下,那就像一个俱乐部里,满满的都是昏昏欲睡的老绅士,目光全都落在一个小男孩身上。这个时候,柯迪克可不想再听到什么剥皮不剥皮的话了,他已经看够了那种事。所以,他大声喊叫起来:“有没有一个人类没有到过的地方,可以让海豹去那儿?”
“自己去找,”海威奇说,闭上了眼睛,“走开。我们这儿正忙着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