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迪克像海豚一样跳到空中,拔直嗓门吼叫着:“吃蛤肉的家伙!吃蛤肉的家伙!”他知道,海威奇一辈子从来不曾逮到过一条鱼,一辈子都在挖蛤蜊和海草吃,装出一副很凶的样子,吓唬谁哟。那些总是在找机会撒野的戚基、嘎弗鲁斯基和厄帕特卡,也就是北极鸥、三趾鸥和角嘴海雀,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也跟着叫喊起来。将近五分钟时间里——利默辛是这样告诉我的——就算有人在海象小岛上开炮,你也听不见。岛上所有的鸟类都在嚷嚷着、尖叫着:“吃蛤肉的家伙!斯塔里克(老头儿)!”弄得海威奇咕噜着咳嗽着直打滚。
“现在你愿意说了吧?”柯迪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去问海牛,”海威奇说,“如果他还活着,他能够告诉你的。”
“我遇到海牛时,怎样认出他来呢?”柯迪克问,转过身子准备离开。
“他是大海里唯一长得比海威奇更丑的东西,”一只北极鸥尖叫着一边说,一边在海威奇的鼻子下面盘旋着,“更丑,更粗暴无礼!斯塔里克!”
柯迪克丢下海鸥在那儿尖叫,游回了诺瓦斯托什纳。他想为海豹族找一块安宁之地,却发现,在诺瓦斯托什纳海滩上,没有一只海豹赞同这个小小的企图。他们对他说,人类一向都驱赶霍鲁斯奇基的,这样的事儿天天都有;他要是不想看见丑恶的事,就不该去屠宰场。但是,其他海豹没有一个看到过屠杀的场景,这一点在他和朋友们之间造成了分歧。另外,柯迪克是一只白海豹。
“你应该做的事是快快长大,”老海捕手听完儿子的冒险经历后,对他说,“长成一只像爸爸一样的大海豹,在海滩上拥有一处育儿窝,到那时候,他们就不会来招惹你了。再过五年,你该能为自己打斗了。”就连他的妈妈,温柔的玛特卡,也这样说道:“你是永远没办法制止杀戮的。去大海里玩儿吧,柯迪克。”柯迪克离开了,揣着一颗小小的、沉重的心,跳起了火焰舞。
那年秋天,他早早地离开了诺瓦斯托什纳海滩,为了他执拗的小脑瓜里的一个念头,独自出发了。他要去找海牛,如果大海里真有这样一种动物的话;他要找一个安宁的、有着坚实的好海滩的岛屿,让海豹族在上面生活,让人类找不着他们。于是,他独自一人,从北太平洋到南太平洋,不断地探索着探索着,每个昼夜游三百英里。他的冒险经历太多了,简直说不完。他死里逃生,差一点被姥鲨、斑点鲨和槌头双髻鲨逮住。他遇见了大海里各种不可以信任的、东游西**的恶棍,彬彬有礼、身体笨重的鱼,长绯红色斑点、在一个地方停泊了好几百年并且引以为自豪的扇贝。但他没有遇见海牛,也没有找到一个让他中意的岛屿。
只要海滩很好,很坚实,海滩后面有一片斜坡让海豹玩耍,那么地平线上总会有一艘熬着鲸脂的捕鲸船冒着烟。柯迪克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就算不明白,他也看得出海豹曾经来过岛上,并且被杀光了。柯迪克知道,人类来过一次,就会来第二次。
他结识了一只年老的短尾巴信天翁,信天翁告诉他,克圭仑岛正是他向往的和平安宁之地。柯迪克游到那个岛的时候,雷电交加,一场特大的冻雨袭来,差一点在一道险恶的黑色悬崖上把他砸得粉身碎骨。可是,当他顶着大风离去的时候,他看出来,就是这样一个岛,也曾经有过海豹的育儿窝。他造访过的其他岛屿,也都是这样的情形。
利默辛列出了一长串岛屿的名称,他说,柯迪克历经五个寒暑到处探索,每年到诺瓦斯托什纳休息四个月。这期间,霍鲁斯奇基常常取笑他,取笑他想象中的岛屿。他去过加拉帕戈斯,那是赤道上一个干燥得要命的地方,他差一点在那儿被烤死;他去过乔治亚岛、奥克尼群岛、埃默拉尔德岛、小南丁格尔岛、戈夫岛、布韦岛、克罗泽群岛,甚至到过好望角南边一个斑点那么大的小岛。但是,他每到一处,大海的子民告诉他的,都是同样的事情:海豹曾经去过那些岛,但是人类把他们全杀光了。他游了几千英里,游出太平洋,来到一个名叫科伦特斯角的地方(那是他刚从戈夫岛回来的时候),在一块岩石上发现了几百只生疥癣的海豹。他们告诉他,这地方人类也来过。
他的心都快碎了。他绕过合恩角,向自己的海滩游去。在北上的途中,他拽着身体爬上一个树木葱翠的岛屿,在上面发现一只很老很老、离死不远的海豹。柯迪克逮鱼给他吃,向他诉说了心中的悲伤。“现在,我要回到诺瓦斯托什纳去,”柯迪克说,“就算和霍鲁斯奇基一起被驱赶到屠宰栏圈去,我也不在乎了。”
老海豹说:“再试一次吧。我是已经灭绝的玛莎福拉族群的最后一只海豹。在人类十万只十万只地杀戮我们的日子里,海滩上流传着一个传说,说有一天,一只白海豹会从北方出来,引领海豹族去一处安宁之地。我老了,活不到看见那一天的时候了,但别的海豹能看到。再试一次吧。”
柯迪克卷起髭须(好美的髭须),说道:“我是海滩上曾经出生过的唯一的白海豹,无论是黑还是白,我是唯一想要寻找新岛屿的海豹。”
这想法给了他巨大的力量。那年夏天,他回到诺瓦斯托什纳的时候,他妈妈玛特卡乞求他结婚,安顿下来。因为他已经不再是一只霍鲁斯奇基,而是一个成年海捕手,肩胛上长着卷曲的白色鬃毛,像他爸爸老海捕手一样高大魁梧、凶猛彪悍。“再给我一个寒暑吧,”他说,“记着,妈妈,冲上海滩最远的总是第七个浪头。”
奇怪得很,正好有一只雌海豹也想推迟到明年再结婚。在动身去做最后一次探索的前一天夜里,柯迪克和她两个,沿着整个鲁坎农海滩,跳了一回火焰舞。这一回他去的是西边,因为他偶然碰到了一大群大比目鱼,就尾随而去了。他每天至少需要一百磅鱼,才能使自己的身体保持良好的状态。他一路追猎着它们,累了,就蜷起身子,躺在涌向科珀岛的滚滚浪潮的波谷中酣睡。他对那片海岸了如指掌,所以大约午夜时分,当他感觉到自己轻轻地撞上长着海草的海床时,他自言自语道:“呣,今晚的潮水还挺猛的呢。”说着,在水底下翻个身,缓缓地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接着,他像猫一样跳了起来,因为他看见,浅滩的海水中有些巨大的东西,东嗅嗅西嗅嗅,啃啮着沉甸甸的流苏般的海草。
“凭着麦哲伦海峡的巨浪[24]起誓!”他说,嘴在髭须下面动着,“在深深的海洋里,这些是什么族类的动物?”
他们与柯迪克见过的任何一种动物都不像,包括海象、海狮、海豹、熊、鲸、鲨鱼、鱼类、乌贼和扇贝。他们的身体长在二十英尺到三十英尺之间,没有后鳍肢,却有一根铲子一般的尾巴,看上去就像用湿皮革削出来的一样。他们的脑袋是你见过的东西中模样最愚蠢的。在深水中,他们不吃草的时候,靠尾巴的末端平衡着身体,像肥胖的人挥动手臂一样挥动他们的前鳍肢,很庄严地互相行鞠躬礼。
“呃哼!”柯迪克说,“觅食顺利吗,先生们?”那些大家伙以鞠躬来作答,像青蛙男仆[25]一样挥动着鳍肢。他们重新开始吃草时,柯迪克注意到,他们的上嘴唇裂成两半,能够猛地张开一英尺宽,攫进一整个蒲式耳[26]的海草,然后又合上。他们把食料塞进嘴里,很庄严地咀嚼着。
“这种吃法真是一塌糊涂。”柯迪克说。他们又一次以鞠躬来作答。柯迪克忍不住要发脾气了。“很好,”他说,“就算你们碰巧前鳍肢多长一节,也用不着这样子炫耀。我看到你们的鞠躬姿势很优雅了,但我想知道你们的名字。”那些裂开的嘴唇嚅动着,一开一合;那些眼神呆滞的绿眼睛瞪大了看着他,但他们就是不说话。
“好吧!”柯迪克说,“你们是我见过的族类中唯一长得比海威奇丑的,而且更无礼。”
这时他脑子里电光一闪,记起了当年他还是一只一岁的小海豹时,在海象小岛,北极鸥尖叫着对他说过的话。他在水里来了一个后滚翻,因为他知道,他终于找到了海牛。
海牛们继续嘶啦啪嗒地吞咽、咀嚼着海草,柯迪克用旅途中偶然学会的各种语言向他们提问;海族也说不同的语言,他们的语言种类几乎和人类的一样多。可是海牛们不回答他,因为海牛不会说话。他们脖子里本应有七节骨头,可是他们只长了六节[27]。据海底下传说,这个毛病甚至妨碍了他们和同伴之间的交谈。不过,你知道,他们的前鳍肢多长出了一节,把它上下左右挥动,就能发出一种相当于笨拙的电报电码的信号。
拂晓时分,柯迪克气得鬃毛根根倒竖,他先前的好心情去了死螃蟹去的地方。这时,海牛非常缓慢地开始北上,途中他们时不时地停下来,开荒唐的鞠躬大会。柯迪克跟随着他们,对自己说道:“像他们这样白痴的族类,如果没有找到安全的岛屿,肯定早就被杀光了。对海牛来说够好的地方,对于海捕手也一定是够好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他们赶紧些。”
对于柯迪克来说,这是一件令人厌烦的事。海牛群每天行的路从来不超过四五十英里,夜间还停下来吃东西;或行或停,始终靠近海岸。柯迪克在他们前后左右、上面下面游来游去,却无法催逼他们多行半英里。到了北边之后,他们每隔几小时便要开一次鞠躬大会,让柯迪克好不耐烦,几乎要把自己的髭须咬掉。最后,柯迪克看出来了,这些海牛是在跟随着一股海洋暖流前行,这才对他们增加了几分敬意。
一天夜里,他们沉到闪闪发光的水下——像石头一样沉下去,然后迅速往前游,这是柯迪克认识他们以来,第一回见到。柯迪克跟了上去。他们的速度让他感到惊讶,因为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海牛竟然是游泳健将。他们游向海岸边的一座峭壁——那峭壁一直插进海水深处,他们一头扎进了峭壁脚下一个黑森森的洞里,洞口在海面下二十英寻[28]深的地方。那是一次时间漫长的潜泳,柯迪克憋坏了,等不及他们引领他游出黑暗的隧道,急着要换气,吸一口新鲜的。
“我的个海狗子哟!”他从隧道另一端钻出来,升上辽阔的海面,呼哧哧地喘着粗气,“这个猛子扎得太久了,不过倒是很值得。”
海牛们已经分散开来,正沿着柯迪克见过的最精美的海滩的边缘,懒洋洋地吃草。这儿有大片大片磨光滑的岩石,绵延好几英里,正适合做海豹的育儿窝;海滩后面有坚实的沙地,带着一点坡度伸向内陆,正好做游戏场所;还有卷浪长涌给海豹们在里面跳舞,有茂密的长草给海豹们在上面打滚,有沙丘给他们爬上爬下。最棒的是,凭着对水的直觉,柯迪克知道,这儿还不曾来过人类。这种直觉从来不曾欺骗过一只真正的海捕手。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亲自确认一下这儿是否可以捕到好多鱼。然后,他沿着海滩往前游,数一数,半隐半现在翻腾弥漫的美丽雾气之中的,有多少可爱的低矮沙质岛屿。在远处的北边,在出海的地方,散布着一串沙洲、浅滩和礁石,它们把任何一艘船拦在了海滩六英里之外。这些岛屿和陆地之间,是一片深水区,一直延伸到那些陡直的峭壁下面;峭壁水下的某个地方,就是那条隧道的出入口。
“又是一个诺瓦斯托什纳,但要比它好上十倍,”柯迪克说,“海牛一定比我想象的更聪明。即使有人类来到,他们也无法从峭壁上下来;伸向大海的那些浅滩,会把进来的船只撞成碎片。如果大海上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这儿就是了。”
他开始想念他丢下的那些海豹,但尽管急着要回诺瓦斯托什纳,他还是把这块新领地彻底探察了一遍,这样他回去后,才能应答所有的提问。
然后他潜下水,摸清楚了隧道口的位置,便疾速穿过隧道,向南游去。除了海牛们和一头海豹,别的动物做梦也想不到,大海上会有这样一个地方;当柯迪克回过头去望着峭壁时,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他曾经从它的底下穿过。
虽然他游得不慢,却也花了六天时间才游回诺瓦斯托什纳。当他拽着身体,恰好从“海狮颈”上面爬上岸时,他第一个遇到的,正是一直在等待他的那只雌海豹;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他终于寻找到了他梦中的岛屿。
其他海豹也嘲笑他没有打斗过,那头年轻海豹开始来回扭动脖子。那一年他刚结婚,正在飘飘然不知轻重的劲头上。
“我没有育儿窝可以为之打斗,”柯迪克说,“我只是希望向你们大家展示一个可以安全生活的地方。打斗有什么用处呢?”
“啊,如果你想缩回去的话,我当然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年轻海豹说,咯咯地笑了笑,很难听。
“如果我赢了,你跟我去吗?”柯迪克说。他的眼睛里冒出了绿光,因为他对于不得不打斗,根本就是很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