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谀奉承比肚子里装个空罐头还要糟糕。不过,我们刚才听到的都是至理名言。”秃鹳放下一只脚,说道。
“不过,想想看,对于这么优秀的一个神物,他们竟然忘恩负义。”豺柔声细语地开言道。
“不,不,谈不上忘恩负义!”泽鳄说,“他们不为别人着想,仅此而已。不过我躺在浅滩下我的驻地时注意到,对于老人和小孩子,新桥的扶梯是极难爬的。说实在的,老人还不怎么值得考虑,但是我很为胖胖的孩子们发愁,真的很发愁。但我想,稍微过一阵子,等桥的新鲜劲儿过去了,我们会看到我的子民们像从前一样,光着棕色的腿,勇敢地溅着水花蹚水过河。到那时候,我老泽鳄会重新受人尊敬的。”
“可是就在今天中午,我千真万确看见有金盏花花环从河边台阶的边缘漂下水。”秃鹳说。
在全印度,金盏花花环都是崇敬的表示。
“一个误会——那是个误会。蜜饯商贩的老婆干的事。她的眼睛一年一年越来越不行了,分不清是木头还是我——河边台阶的泽鳄。她抛出花环的时候,我就看出了她的错误,因为当时我正躺在河边台阶的最底下,如果她再向下走一步,我就会让她看一看这里面的小小区别。不过她是好意,我们必须尊重这种奉献精神。”
“但是一个动物快要上垃圾堆的时候,金盏花花环又有什么用呢?”豺说,他在捉跳蚤,但始终有一只眼睛盯着他所谓的弱者的保护神,一瞬也不放松警惕。
“这话不假,可是带走我的垃圾堆还没有开始堆呢。我看到过五次河道往后退,给村庄让出地方,在街尾形成新的土地。我看到过五次村民们重修河岸,我还会见到他们五次重修。我不是猎鱼为生、不讲信义的恒河鳄;虽然像俗话说的那样,我今天在卡西明天在普雷亚格[96],却始终是蹚水过河处浅滩的忠实守护者。孩子,这村子以我的名字命名,并不是无缘无故的。正像俗话说的那样,‘长久的守候,终会得到酬报’。”
“我长久地守候——非常长久——差不多守候了一辈子,可我得到的酬报是被狗咬被人揍。”豺说。
“嗬!嗬!嗬!”秃鹳大笑。
八月里生下了豺,
九月下了场雨;
“发过那么可怕的大水,”
他说,“我怎么记不起!”
秃鹳有个非常令人厌恶的怪癖。说不准什么时候,他的两条腿就会突然安静不下来或者说**,难受之极。鹳类都是极其可敬的,尽管秃鹳比任何一只鹳都更加道貌岸然,他还是飞到一旁,翅膀半张着,秃脑袋上下颠动着,像踩着一高一低的高跷一样,狂野地跳起战舞来。与此同时,出于他自己才最清楚的原因,他在小心翼翼地选择时机,准备用最刻薄的言语发动最恶劣的攻击。他唱完最后一个词之后,又立正站好了,比先前更有秃鹳的派头十倍。
豺本能地畏缩了,尽管他已经有整三岁,但如果侮辱来自一个喙有一码长,并且有力量像投梭镖一样用喙来啄你的家伙,你是不能表示愤恨的。秃鹳是个最臭名昭著的胆小鬼,但是豺比他还要不如。
“我们首先得活下来,然后才能学到东西,”泽鳄说,“有一句话我得对你讲,孩子啊,小豺是非常普通的,但我这样一条泽鳄却非同寻常。尽管如此,我并不骄傲,因为骄傲就是灭亡。不过要注意,这都是命运;面对命运,无论是水里游的还是地上跑的,一句反对的话都不该说。我就对命运很知足。运气好,眼睛尖,加上有个上岸前先考虑河湾或回水处[97]是否有安全出口的好习惯,许多事情是可以办成的。”
“我曾经听说,连弱者的保护神也犯过错误。”豺不怀好意地说。
“确实如此,但我的命运在那桩事情上帮了我。当时我还没有完全长成,那是在倒数第四次饥荒发生之前。(那些日子里,恒河左右两边,一条条支流里水总是满满的!)是啊,当时我年轻,没有头脑,发洪水时谁有我那么高兴?我年轻的时候,只要稍微发一点大水我就很快乐了。当时村子里一片汪洋,我从河边台阶上方游过,进入陆地深处,来到已成一片泥浆的稻田边。我还记得,那天黄昏我碰上了一副手镯(是玻璃的,它们添了不少麻烦)。是的,玻璃手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还有一只鞋。我本该把两只鞋都抖搂掉的,可当时我很饿,就漏了一只。以后我就学乖了。是的。我就那样吃饱了,歇了一阵子。可是当我准备回到河里去时,洪水退下去了,我在主街上的泥泞里爬行着。除了我还有谁?我所有的子民都出来了,祭司、女人和孩子们也出来了,我用慈善的目光看着他们。泥泞中不是打斗的好地方。一个船夫说:‘去拿斧子来劈死他,他是蹚水过河的浅滩那儿的泽鳄。’‘别这样,’婆罗门说,‘瞧,他在驱赶洪水呢!他是我们村子的村神。’于是他们向我抛了许多花,有一个人想得周到,从路对面牵了一头山羊过来。”
“多好啊——山羊真是太好了!”豺说。
“毛多——毛太多了,而且假如在水里碰上,感觉极有可能会藏一个十字钩子。但我接受了那头山羊,然后极其光荣地向河边台阶爬去。后来,我的命运又把那个想用斧子砍掉我尾巴的船夫送给了我。他的船搁浅在过去的一片浅滩上,那地方你们是不会记得的。”
“在座的可不全是豺哟,”秃鹳说,“是大旱那年石料船沉水形成的浅滩吗?经过三次洪水后,那片长长的浅滩才被冲掉。”
“有两片,”泽鳄说,“上游一片下游一片。”
“唉,我怎么忘了。一条航道把它分成了两片,后来航道又干了。”秃鹳说,他很得意自己记性好。
“那个要我好看的家伙,船搁浅在下游那片浅滩上。当时他正在船头睡觉,半梦半醒中跳到齐腰深的水里——不,水不止淹到他的膝盖——去推船。他的船没装货,往上行了一段,但还没行到下一片水域就又触了底,当时的河道就是这个样子的。我跟了上去,因为我知道,会有人下来把船拖上岸去的。”
“有人下来了吗?”豺问,他有些肃然起敬了,是狩猎的规模使他印象深刻。
“在船搁浅的地方和下游一点地方,他们下了水。我没有再往前,不过那样一来,我一天逮到了三个——都是吃得很胖的曼吉斯(船夫),而且除了对付最后一个的时候(最后我有些大意了),我没有让他们叫喊出一声警告岸上的人。”
“啊,干得漂亮!这需要多么聪明的头脑,多么非凡的判断力啊!”豺说。
“不需要多么聪明,孩子,只要肯动脑筋。正如船夫们所说,生活中要动一点脑子,就像吃饭少不了盐一样。我一向是深深地动脑子思考的。我的堂兄,吃鱼的恒河鳄,曾经告诉过我,他追踪鱼有多么辛苦,鱼和鱼有多么的不同,他必须全面了解它们,了解它们的共同习性和各自特点。要我说,那是智慧。不过话说回来,我的堂兄恒河鳄是生活在他的子民们中间的;而我的子民不会像雷瓦那样,嘴巴露在水面上,成群结队地游;不会像莫霍和小查普塔那样,不断地浮到水面上来,翻过来肚皮朝天;也不会像巴恰和契尔瓦那样,洪水过后聚集到浅水处去。”[98]
“全是非常好吃的鱼。”秃鹳吧嗒着他的喙,说道。
“我堂兄也是这么说的。他狩猎的时候会造成一片大乱,但鱼儿们并不会爬上岸去逃避他的尖嘴巴。我的子民就不一样了。他们生活在陆地上,住在房子里,待在牲口中间。我必须了解他们正在做什么,正要做什么。就像俗话说的那样,我得尾巴加上长鼻子,把整个大象勾画出来。门口挂着绿树枝和铁环?老泽鳄知道,那个人家刚生了个男孩,他总有一天会来河边台阶玩耍的。有个姑娘要出嫁?老泽鳄看得出来的,因为人们在来来回回地搬运礼物;这个姑娘也会到河边台阶这儿来,举行婚礼之前先沐浴——老泽鳄在水里等着。河水改了道,从前是沙滩的地方形成了新的陆地?老泽鳄也知道。”
“好吧,可这种知识有什么用呢?”豺说,“我这么年轻,也已经见过大河改道。”印度的河流,几乎是在不断地移动河床的,有时在一个季节里,会移出去两三英里之多,淹没一侧的农田,在另一侧铺开肥沃的淤泥。
“没有什么知识比这更有用了,”泽鳄说,“因为新的陆地意味着新的争执,泽鳄知道的。哦嗬!泽鳄知道的。水一退,他就爬进小河湾里,人们以为那地方连一只狗都藏不住,他却守候在那里。不久就过来一个农夫,说他要在这儿种黄瓜,在那边种甜瓜,在河流让给他的新土地上。他用光脚丫感触着肥沃的泥。一会儿又过来一个农夫,说他要在这个那个地方种洋葱、胡萝卜和甘蔗。他们碰到一起就像两只在水上漂的船相撞,两人都在宽大的蓝布缠头巾下面冲对方翻着眼睛。老泽鳄看到了也听到了。两人都称呼对方‘兄弟’,然后去标出新土地的边界。泽鳄压低身子在泥浆里滑行着,跟着他们从一个界标点赶往另一个界标点。他们争执起来了!他们说话带火药味儿了!他们扯掉了缠头巾!他们举起了拉提(棍子)[99]!最后,一个仰面倒在泥浆里,另一个跑了。跑的那个去而复返时,争端已经解决了,输家的铁皮竹棍亲眼一睹,可以作证。但他们并不感谢泽鳄。不,他们喊叫着:‘杀人犯!’双方的家人抡起棍子打斗起来,一边二十来个人。我的子民都是些好人——高地的贾特人——低泛滥平原的马尔瓦人[100]。他们打人并不是为了取乐。打斗结束后,老泽鳄远远地在下游等候着,躲在低矮的金合欢树丛后面,不让村民们看见。接着,他们向下游来了,我的宽肩膀的贾特人,在星空下,八九个人一伙,用床板抬着死人。他们是些灰白胡子的老人,说话声音和我一样深沉。他们点着了一小堆火——啊!我太了解火了!——他们抽水烟,他们围成一圈一起向前点头,又向侧面岸上的死人点头。他们说,如果用英国人的法律来断这件事,一根绳子就解决了,那个人的家庭会很丢脸,因为那个人必定会被吊死在监狱的大广场上。死人的朋友们就说:‘那就让他吊死!’然后这番谈论又从头再来一遍——在那个漫长的夜晚,重复了一遍、两遍、二十遍。最后,一个人说道:‘这是一次公平的打斗。我们接受抚恤金吧,数目要比打死人的一方开的价多些,给了钱我们就不再说什么了。’接下来,他们为抚恤金的数目讨价还价,因为死者是个强壮的人,留下了许多儿子。不过,阿姆拉特维拉(太阳升起)之前,他们总算按照习俗,从火堆上拿了一点火放在他身上,死人就漂到我跟前来了,对此,他本人倒没有再说什么。啊哈!我的孩子们,泽鳄知道的——泽鳄知道的——我的马尔瓦贾特人是一族很好的人!”
“对于我的嗉囊,他们的手太抠了,”秃鹳叽呱叽呱地说,“就像俗话说的那样,他们连牛角上沾的米糠都不浪费。再说了,谁能跟在马尔瓦人后面拾到麦穗呢?”
“啊,我——拾到了——他们。”泽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