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跳出自己的意识我们可以以后再讨论,现在先回过头来说‘不可知论’——哥德尔定理说明,在一个公理系统里,可证性总是比真理性要弱。所以,即使我们拥有‘绝对正确’的公理与逻辑演绎手段,我们也必然要面对一些无法证明的命题。”
“……”袁自辛张嘴结舌。
“所以——你说我们知道多少呢?”
“……”袁自辛继续张嘴结舌。
“这个宇宙如此奥秘、美丽、神圣,我们自然而然地想去了解它、探索它,但我们的知识又如此有限和片面,无法确切地理解永恒与无限。在这道不可能跨越的神秘巨壑面前,我们就会本能般地直觉到,有那么一样神秘的东西,它在我们的经验和理性之外,却又能被我们朦胧感知;它有时似乎触手可及,但却永远无法把握;它既不能被证实,也不能被证伪。这样东西,人类给它取了各种各样的名字,比如上帝、耶和华、安拉、梵天、道等等,这些都是一种答案,一种无法论证也无需论证的信仰。——这便是宗教存在的原因之一。”
一番畅谈,袁自辛被吴铭晋广博深邃的学识折服得五体投地,他一边暗叹自己浅薄无知,一边更鄙视自己妄自尊大,庆幸刚才那番想要“开启民智”的心思没有明显地表露出来。他好奇地问吴铭晋:“你是大学教授么?”——这是他第三次见到吴铭晋以及对他的猜测。
“按官方标准,我的学历是初中肄业。”
“什么?!”即使比尔·盖茨哭穷、爱因斯坦卖傻也不能让袁自辛如此惊讶。
“我在初二的时候就主动辍学了。”
“是因为……经济原因吗?”这是袁自辛的第一反应。
“不,我的经济没有任何困难。我在初中的时候就渐渐明白,中国几千年来的教育内容,其实两个字就可以概括,因此,这种教育不可能教给我想学的东西,上学对于我来说是在浪费生命。到初二的时候,这种感觉已经强烈得无法抑制,于是我就选择了辍学。”
“哪两个字可以概括中国教育的内容?”袁自辛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听话。”
这个答案与袁自辛的猜想不大一样——他以为是“应试”——于是他继续问道:“具体来讲,你觉得这种教育到底有什么缺点呢?”
“最重要的有两点。第一,在终极关怀上没有建立起信仰;第二,在探索过程中扼杀了怀疑。而对于一个真正有精神的人来说,信仰和怀疑这一对矛盾是必不可缺的。”
按照中国人的惯常思维,袁自辛想到了一个现实问题:“你那时决定退学,难道父母不反对吗?”
吴铭晋反问:“你觉得听从自己内心的召唤重要呢,还是服从父母重要?”但他没等袁自辛回答自己的问题,便先回答了袁自辛的问题:“我试图说服他们,没有完全成功,但他们了解我的性情,也无可奈何。不过,到后来我有了点成绩,他们也开始认同我的选择了。”
听到吴铭晋说“有了点成绩”,再联想起那位投资总监称他为“吴总”,袁自辛便好奇这位初中辍学的思想奇人究竟所事何业:“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90年代初的时候,我做了几年贸易,后来开始炒股,发现证券投资非常适合我,就一直做到现在了。”
“你在证券行业工作?”
“说不上工作,我自己做,用现在的流行语来说,算是一个自由职业者吧。”
“那个投资总监怎么叫你‘吴总’呢?”
“1996年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开了家投资公司,当时由我负责,1999年我解散了公司,躲过了后来的那场大熊市。他是在那时认识我的,所以一直都这么叫我。”
袁自辛平日也炒股理财,但在真实的股市里,他这纸上谈兵的经济学研究生却总是亏多赚少,所幸是娱乐为主、投入较少,倒也损失不大。他本欲向吴铭晋请教一点炒股心得,当然最好能让他推荐几只股票,但想到初次聊天就询问这么功利的问题,恐怕会引人反感,便先吞声不提。
二人相谈甚欢,直至夜深方散。散步回酒店的路上,吴铭晋突然驻步郑重说道:“袁老弟,我有种感觉,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吴大哥,你尽管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请你吃饭吗?”
“嗯——?”
“唔……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一个普通人,只是你的心现在被蒙蔽了而已。我想,总有一天,你会觉醒的。”
袁自辛听出来他言语之中有器重赏识的意味,便顺水推舟答道:“吴大哥,你能不能留个电话给我呢?我们都在上海,以后有时间可以聚一聚。今天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于是两人交换了电话号码。
袁自辛那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并不仅仅是奉承,一番头脑风暴之后,他感觉三十年来已经僵化固定的世界观仿佛在一夜之间被颠覆,观念中那个真实而确定的世界如破灭的肥皂泡一般分崩离析。当晚他躺在**,思索着“世界的本来面目究竟是什么?”。身下的这张床是真实的吗?它是否一如自己的感知,还是完全不同?“我”是真实的吗?有没有可能自己只是生活在一场梦境之中?百思不得其解,他终于沉沉睡去,若不是游玩劳累而一枕黑甜,他甚至可能效颦庄周,上演一场梦迷蝴蝶。
但这种哲学家的状态没能保持多久,回到上海,重返忙碌琐屑的生活,刹那间就被柴米油盐、奶瓶尿布、报表公文所掩埋,他便迅速而轻易地忘记了“世界的本来面目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