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的就是痛快
一
巴子一走出家门,便被铺天盖地的热气包裹得严严实实,整个身体如同进了烤箱,刚灌下去的两大缸白开水倏然从体内蒸发了出去,在每个毛孔边缘留下了一圈白花花的盐晶。
“靠!”巴子暗骂了一声,迅捷地把头盔扣在头上,发动摩托一溜烟窜了出去。路上巴子运起丹田之气去踩油门,把速度尽量打高,想让风吹走部分纠缠在身上的热气。可不论怎么在巷子里绕来绕去,经过人家门前的空调机时,总有一股更猛烈的热浪袭来,吹得他鼻头的皮肤发皱。
“人家能在屋里舒服,老子还得上街奔命,这世道!”巴子把摩托停在路边,摸出一根烟塞在嘴里,恨恨地想。
说奔命,的确不假。巴子做的是出租摩托生意,每天在大街小巷窜来窜去,跟汽车抢道,跟警察绕弯,用他母亲的话说那叫“拎着脑袋当钱袋”,赚的就是那些图方便却心疼差头钱的主儿们的钞票。揽上这活儿,巴子冲的就是自在钱又多:没人管,不用上缴,价码自定,要多要少没个准数。巴子常琢磨着:碰上红灯和塞车,只要能略绕小道把主儿们迅速送到地方,价钱抬高不成问题;若遇到火烧眉毛六神无主的货色,没准还能狮子大开口。不过巴子至今还没痛宰过谁,顶多是要价高上一倍半。碰上旺季,一天下来,若没警察放血,能进帐百来块不止。
巴子驾驶的摩托是公认的精湛和刁钻,油门一响,方圆三百公里内竟无人能追得上。只有巴子和他的铁哥们黑头心里清楚,巴子的摩托技术是有武艺含量的,打四岁起巴子误打误撞跟着一个远房表叔学武,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扎马步,扎马步的地方从平地挪到木桩上;后来慢慢学招式,一直学到十四岁,学的什么拳法套路一概不记得,只知道打起群架来他一人能单挑一群。然而和平年代哪里容许动辄打打杀杀?于是巴子很守规矩地把一身内功变成了车技,并且和古代江湖卖艺儿女一样走街串巷,混口饭吃。
巴子的车技是一流的,他很自信,而且自信得有理。撇去会武功这个因素,巴子从小就和车有缘,自行车无师自通,摩托车学了一天,汽车学了两天,接下来就是自己修炼,一年后连老司机也开不过他。巴子一坐在课桌旁就打瞌睡,一摸书本练习册铅笔盒就昏昏沉沉;而一坐上驾驶座就浑身来劲,一摸车把手或者排档方向盘就精神抖擞。
“巴哥,才晃出来哟?”黑头驾着摩托突突地蹭了过来,他跟巴子是从小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里弄里打群架的时候他管偷袭,巴子管明殴,每每能配合默契,满载而归,局子里常挂号串门的主儿,也是弄堂里大人们拿来吓唬自家调皮孩子的榜样。俩人特齐心,一起从中专毕业,一起顶了父亲的位置进工厂,一起下岗,一起学会了摩托,一起跑起了摩的,一起开工一起收摊,也算出双入对。
巴子眯着眼睛望望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捏出一根烟连打火机一起扔给黑头,其实点不点烟都一样,没点着的烟吸一口也是烫的。
“最近开始抓摩托了。”黑头说,把烟抽得吱吱响。
“要抓多久?”
“到春节。”
“春节?”巴子蹦了起来,“现在才七月!”怨不得他蹦,一周不出车就得勒裤带,最长不能超过一月,眼下这专项整治要持续半年多,不是要活活取他性命么?
生意还是得做的,脑袋反正已经拎着了,和警察捉迷藏也习惯了,无非就再多长几个心眼。一根烟抽完,巴子和黑头分道扬镳,各自拉客去。
巴子的本名不叫巴子,巴子这名字是他老婆给他取的,说准确些是前妻。巴子前妻是上海人,当初因为历史原因不幸流落杭州,而巴子是杭州人。前妻打一开始就不怎么瞧得起他。也难怪,外地人在上海人眼里一概都很“巴”,而且越远越巴,广巴、台巴、港巴,相比之下,巴子还不算巴得太离谱,但前妻觉得他很离谱,或者压根不靠谱,加上巴子本名姓牛,这个姓一眼看上去也很“巴”。前妻当初看上他是冲着他老实敦厚人高马大以及国营企业的饭碗,那国营企业据说在上海要开分厂,前妻掐指算了算,似乎能有机会回上海,于是千娇百媚地把巴子迷得云里雾里,认识半年就领了结婚证。
巴子一度以自己是杭州人自豪,杭州多美啊,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西湖畔,断桥边,雷锋塔下,南屏山上,三潭印月,柳浪闻莺……如果此时巴子陶醉地闭上眼睛,搁在两年前,一定会被前妻极度不屑地啐一口:“你也算杭州人?明明是临安!”
前妻说的没错,巴子的户口在临安,不过临安是隶属于杭州的县级市,巴子说的也没错。但前妻对户口所在地以及市区郊县的区分极为敏感,方圆相差一平方厘米也不行,于是可怜的巴子无情地被划分为杭州的乡下人,在出生在上海市区的前妻面前又矮了几截。
户口就是原罪,巴子决定洗心革面,婚后拼命干家务带孩子来将功赎罪。早上天不亮就出门买早餐,然后叫醒孩子起床穿衣洗脸,伺候母女俩吃饭,送她们出门,女儿去托儿所,前妻去上班。下班后再逐个接回来,伺候晚饭,包括饭后刷碗。虽然巴子每天勤勤恳恳,老天爷却是近视眼加散光,巴子的单位效益不好,巴子下岗了,关于在上海开分厂的传说和前妻回上海的梦想一起烟消云散,巴子罪不容赦,被前妻果断炒了鱿鱼。
签离婚协议的时候巴子曾和前妻商量是否能把女儿留给他,前妻不屑地从鼻孔里出了一股气:“留给你?你拿什么养她?”巴子不吭声了。那时候他还没工作,经济来源不稳定,前妻说的也有道理,让女儿跟着他吃苦不如跟着前妻,前妻也就是泼辣一些功利一些,人倒是不坏的,而且毕竟是女儿的亲妈。
女儿叫圆圆,离婚那年才刚四岁。此后两年巴子常常直接去女儿的幼儿园或小学门口等她,为的就是看她一眼。女儿从小被他带大,跟他很亲,见到他总是乐颠颠的,抱着脖子不松手,直到前妻过来把他们拉开。每次女儿都在前妻自行车后座上哭着要爸爸,哭声到很远还能听到,巴子常愣愣站在原地片刻,然后驾起摩托远远跟着前面那娘儿俩,直到看着她们平安到家。
前妻离婚后不久就再次结婚,很快和新老公去了上海,把女儿也带走了。他们临走前一天,黑头飞车前来把这个消息告诉巴子,劝让他去做一次最后努力。当时巴子正在修车,听到后轻描淡写“哦”了一声,没别的话,也没别的行动,气定神闲得跟国家元首一样,黑头都看傻了。
当天晚上,巴子在阳台上抽了整整一宿的烟,次日冒着暴雨去了火车站,他错看了一张过期的时刻表,到的时候火车刚刚离开,他在雨幕里全速追着火车追了很久,一直追到摩托车没了油,人和车都精疲力竭躺在泥泞的地上,雨还在下。
前妻和女儿都走了,巴子只好把女儿的照片揣在身上,有空就拿出来看看。
二
专项整治已经开始了两周,巴子从未被警察瞄上过,因为巴子动了个心眼,把摩托擦得锃亮,不像其他黑摩的那样灰头土脸,又买了件印有“快递”字样的马甲,后座箱也像模像样罩上了印有“××速递”字样的套子,待拉到客人后,将马甲反穿,把套子去掉,依旧是像模像样。
如果不巧还是被警察怀疑,巴子就三十六计走为上,摩托开足马力奔逃,警察就算把油门踩得进红线也追不上他。
常在河边走,不得不湿鞋。巴子终于还是栽了。那是一个狂风大作的下午,巴子照常假扮成快递员拉客,远远瞧见两个男人在冲他挥手,年轻的扶着年老的,年老的几乎完全倚靠在年轻的身上,在狂风中颤颤巍巍。巴子几乎毫不犹豫就冲上去,车停稳后,和年轻的一起把年老的扶到后座坐稳。年轻的坐在年老的后面——两人都很瘦,一同坐在后座没问题。
老先生感激地看着他,问:“到医院多少钱?”
巴子本来想说不要钱,话到嘴边却不好意思开口,吭哧半天说:“到医院再说,你看着给吧。”
“你一般都收多少钱?”在路上那年轻人不住地问。
这世上毕竟还是好人多,有到这个时候也不想占便宜的。巴子想。
“一般么……六块钱吧。”医院在四公里之外,巴子有意说低了一块钱。
医院门口,年轻人给巴子钱,巴子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这世上有些人不喜欢被人怜悯,怜悯在他们看来近乎施舍,只有叫花子才乐于被施舍,所以怜悯等于把他们当成叫花子,那怎么行?巴子很理解他们,并且与他们同病相怜。
就在巴子接过钞票的那一刹那,两个警察神兵天降一样出现在他面前。巴子愣愣地看看他们,又看看那一老一少,那俩人躲在一旁看热闹,那老先生脸上神采奕奕,毫无病容。巴子中套了。
非法营运,铁证如山,巴子的摩托被扣,还交了一笔不小的罚金,整整一个月的菜钱。
“妈了个×!”走出路管处,巴子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这些钱就当是给那四个家伙买药了。巴子想。
摩托车被扣了,巴子又失业了。巴子拖着步子走进经常光顾的那个小饭馆,服务员和他很熟,用不着招呼就已经把啤酒小菜端了上来。
巴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看着杯子里翻腾的泡沫出神。人在愉快不愉快的时候一般都喜欢吃饭,吃饭的时候一般都要喝酒。酒是个好东西,诗人写诗作赋和侠客行侠仗义都靠它,一瓶啤酒下肚,醺醺然,飘飘然,周围一切在眼前都渺小飘忽,陡然发现自己原来如此高大,呼吸吐纳不管深浅,肺泡里充满的都是万丈豪情,尚武的让巴子想起了儿时看的武侠——酒真的是个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