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起来,把我按回到座位上,因为我正要起身离开坐椅。
“这没有什么呀,”她嚷道,“我只是要说天堂不像是我的家,所以我哭得很伤心,闹着要回到尘世来,惹得那班天使大怒,把我扔出天堂,扔到了呼啸山庄高地上的荒原中心。接着,我就在那儿高兴得哭醒过来了。别的不用说,这就可以解释我的秘密了。对我来说,嫁给埃德加·林敦,并不比去天堂更开心。要是我家那个恶毒的人不把希思克利夫贬得这么低下,我是绝不会想到这么做的。现在,我要是嫁给希思克利夫的话,那就降低我的身份了。因此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是多么爱他。我这么爱他,并不是因为他长得英俊,内莉,而是因为他比我自己更像我自己。不管我们的灵魂是什么做的,他的和我的是完全一样的,而林敦的和我们的就截然不同了,就像月光跟闪电,冰霜跟火焰。”
她的这番话还没说完,我就已发现希思克利夫原来就在这儿。我发觉有点儿轻微的响动,就转过头去,正好看到他从长椅上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他一直听到凯瑟琳说嫁给他会降低她的身份,就没有留下来再听下去。
“我绝不会抛弃希思克利夫。啊,那不是我原来的打算,那绝不是我的本意!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我就不会去做林敦太太了!他将和过去一样,一辈子永远在我的心中。埃德加必须消除对他的反感,至少也要能容忍他。当埃德加知道了我对希思克利夫的真实感情,他会这样做的。内莉,现在我明白了,你以为我是个自私自利的贱女人。可是,难道你从来没有想到,要是希思克利夫跟我结了婚,那我们岂不是要去讨饭了吗?而要是我嫁给林敦,我就可以帮助希思克利夫站起来,安排他摆脱我哥哥的逼迫和欺压。”
“用你丈夫的钱吗,凯瑟琳小姐?”我问道,“你会发现他并不像你想的那么顺从。而且,虽说我不便下什么断语,我认为,这是你愿做小林敦妻子的最坏的动机。”
“不,”她反驳说,“这是最好的动机!其余的全是为了满足我的一时冲动,也是为了埃德加,为了满足他的要求。而这全是为了一个人,在这个人的身上包含了我对埃德加和我对我自己的感情。这事我没法说清楚,可是你,以及每一个人,势必都有一种想法:除了你之外,还有,或者说应该还有,另一个你的存在。要是我整个儿全在这儿了,那把我创造出来的用处是什么呢?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大的悲苦就是希思克利夫的悲苦,而且从一开始,我就全都觉察到、感受到了。我活着的最大目的,就是他。即使别的一切全都消亡了,只要他留下来,我就能继续活下去;而要是别的一切都留下来,只有他给毁灭了,那整个世界就成了一个极其陌生的地方,我就不再像是它的一部分了。我对林敦的爱,就像林中的树叶。我很清楚,当冬天使树木发生变化时,时光也会使叶子发生变化。而我对希思克利夫的爱,恰似脚下恒久不变的岩石,它虽然给你的欢乐看起来很少,可是不可缺少。内莉,我就是希思克利夫!他永远、永远在我的心中——他并不是作为一种乐趣(我对他没有比对我自己更感兴趣),而是作为我自身存在于我的心中。所以,别再说什么我们会分开了,这是办不到的,再说——”
她停住了,把脸藏到我裙子的褶皱里,可是我猛地把她推开。对她的傻话,我再也没有耐心听了!
“都这时候了,那没出息的东西怎么还没从田里回来?他在干什么?十足是个大懒汉!”约瑟夫走了进来,问道,他东张西望地找希思克利夫。
“我去叫他,”我回答说,“我相信他准在谷仓里。”
我去叫了,可是没有人回答。回来后,我悄悄告诉凯瑟琳,她说的那些话,我敢说,他大部分都听到了。还对她说,就在她抱怨她哥哥欺压他时,我看到他走出了厨房。
她吃惊得直跳起来,把哈里顿往高背椅上一扔,就径自跑出去找她的朋友了。她连想都顾不上想,她为什么会这样慌张,他听了她的那番话会有什么反应。
她去了一直没有回来,约瑟夫提出我们不用再等她。他自作聪明地猜测,他们两个是有意待在外面的,为的是要逃避他的长篇祷告。
大约半夜时分,我们都还守着没睡,暴风雨在呼啸山庄上空呼啸怒吼。凯瑟琳走进屋子,在高背长椅上躺了下来,那模样仿佛全身都被浸泡过似的,她把脸转向椅背,双手掩住了脸。
第二天早晨,我下楼比平时晚了些。借着从百叶窗缝中射进来的阳光,我看到凯瑟琳小姐仍旧坐在壁炉旁。正屋的门也依旧半开着,亮光从没有关上的窗子里透进来。亨德利已经从房里出来,站在厨房的炉子边,形容憔悴,一副困倦懒散的样子。
“你哪儿不舒服了,凯瑟琳?”我进来时,他正在跟她说话,“你看起来够凄惨的,像只水里淹过的小狗。你身上怎么这么湿,脸色这么苍白呀,孩子?”
“我淋湿了,”她勉强回答,“全身发冷,就这么回事。”
“啊,她又淘气了!”我大声说,看出主人这时还算清醒,“昨天晚上她一直在大雨里淋着,又在这儿坐了一个通宵,我怎么劝她,她都不肯动一动。”
“凯瑟琳,”她哥哥问,“你先告诉我,昨天晚上你是不是跟希思克利夫在一起?嗳,说实话。你用不着怕我会害他。尽管我一直都那么恨他,不久前他为我做了一桩好事,我也就不忍心去掐断他的脖子了。为了防止闹出事来,我决定今天早上就打发他走,叫他自找生路。等他走了之后,我劝你们都留点神,我可是对你们不会有好脾气的。”
“昨天晚上我根本没见到希思克利夫,”凯瑟琳回答说,一边开始伤心地啜泣,“你要是把他撵出门,那我就跟他一起走。不过恐怕你永远不会有机会了,也许他已经走了!”说到这儿,她悲痛得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她下面的话也就听不清了。
亨德利给了她一顿臭骂,吩咐她立即回自己的房间,要不她别想白哭这一场!我逼着她听她哥哥的话上楼去。当我们进了她的卧房时,我永远忘不了她发作起来的那番情景。这可把我给吓坏了,我以为她要疯了,连忙求约瑟夫赶忙去请医生。
果然是神志失常的初始阶段。肯尼斯先生一见到她,就断言她病势危险。她正在发高烧。
他给她放了血,并告诉我只能给她吃乳清和稀粥,而且要小心看护,防止她跳楼或跳窗。
尽管我们的病人任性的程度,难以侍候的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个病人,她总算还是度过了危险期,渐渐有了起色。
不用说,老林敦太太前来探望了好几次,而且百般挑剔,把我们一个个都骂遍了、支使遍了。在凯瑟琳病愈后的调养时期,她坚持要把凯瑟琳接到画眉田庄去住。这一来我们如释重负,心里真是感激万分。可是这位可怜的老太太实在有理由为她的这番善心后悔,她和她的丈夫都被传染上了热病,没有几天工夫,两位老人便相继去世了。
我们的小姐回家来了,比以前更加任性,更加急躁,更加傲慢无礼了。希思克利夫打从那个雷雨之夜失踪后,音信全无。
埃德加·林敦,像在他以前和以后的许多人一样,已经给爱情迷住了。他父亲去世三年后,在他领着她去吉默屯教堂的那天,他自信他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
尽管违背我的意愿,可我还是被说服离开了呼啸山庄,陪她来到了这儿。这时小哈里顿快五岁了,我刚开始教他识字。我们的分别很伤心,可是凯瑟琳的泪水比我们的更有力量。开始我拒绝跟她走,她发现她的请求不能打动我,便到自己的丈夫和哥哥跟前哭诉。她丈夫答应给我丰厚的工资,他哥哥则要我卷起铺盖上路。他说,现在家里已没有女主人,他用不到女仆了。至于哈里顿,过不久副牧师会来照管他。这么一来,我只有一条路可走了:按照他们的吩咐去做。
故事讲到这儿,女管家偶然朝壁炉上方的时钟瞥了一眼,她吃了一惊,发现时针已指到一点半。她一秒钟也不答应再多待了。说实话,我自己也宁愿让她的故事先停一停,以后再继续。现在她已经离开,去睡了。我又沉思了一两个小时,尽管我的脑袋和四肢又痛又疲乏,不想动弹,可我还是鼓起勇气起身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