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太太自小耳濡目染,一眼就认出这,这粉蓝假彩花髻是《帝女花》里长平的行头,看手工,这在制作时是要值几十块银元的。
刘太太本就是要收拾杂物,见得这发髻还能用,就开始拾起擦洗,谁想到一擦,便露出了本来面目,发髻银线扎实,弯折上匠人用的是“绕指柔”,贴彩手法也考究。
等她清洗完再看时,真是珠光宝气,熠熠生辉。
刘太太一看就生出感慨,也不知这当初是哪一位大佬倌的心爱之物,沦落的虫蠹蚁蛀。
她顺手戴在自己的头上试了一试,又站起身来,对着镜子做了几个身段,脚上一个撇步,手里一个“水波浪”,一瞬间,镜子里映出的刘太太,脸上似乎多了一抹乱世沉浮的哀怨离愁。
也是来了感觉,刘太太嘴里就用假音捏着南腔,唱道“梨园歌舞赛繁华,一带红船泊晚沙,但到年年天贶节,万人围住看琼花。”
只一开腔,刘太太自己都有些被惊到了,没有想到自己的唱腔这么纯正哀怨。
《帝女花》源自传统粤剧《妆台秋思》,传唱百载,经久不息,这粉蓝假彩花髻戴在刘太太的头上,更显悲愁。
正想着,刘太太突然听到了楼下女儿的哭声,于是她急匆匆的收拾了“衣箱”内的残物,单单存好粉蓝假彩发髻下了楼。
下楼时刘太太有些心神不宁,险些栽倒,但稍拂了一下楼梯扶手,便站稳身形。
楼下摔倒的女儿趴在地上,哇哇大哭,看见刘太太下得楼来,却一改往日的撒娇样,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躲得远远的,藏在门后,伸出小脑袋好奇的看着刘太太。
楼下父亲和老友们喝着茶有些争论,不过无非都是争了好多年的老问题。谁的“亮相”有神讨彩;谁的“单挂脚”沉稳有力;谁的“七星步”洒脱逍遥。。。。
眼见着自己姑娘没事,刘太太也顺势坐下,端起一个茶盅闲听着。
恍惚间,刘太太就觉得这个场景好像似曾经历过,但却怎么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经历过,这感觉遥远而又熟悉。
当然,这种经历,每一个人都有过,所以刘太太啧了一口滚茶,让自己放松下来。
这时,倒听见其中一位年纪最大的老人说起当年随着咏太平班乘坐红船去香港演出的往事。
那老人回忆起往事十分感慨,摇头叹道:“那时真的是苦,吃的是糙米,青菜只有几条,抽‘住筹’时不好彩,就要住‘屙尿位’。”
那老人说到这儿,刘太太不知为什么,好像是控制不住自己一样,嘴上就忍不住道:“那时谁又不是这样,正所谓‘腊味时常去买埋,提防乡上菜唔佳,有钱一定求私伙,冇货无肴亦要捱。’若说到住的舱位,更是‘好位分明十字舱,四周通气万分光。老倌多占其中住,马旦何曾见有行。’”
说罢,连声“哎哎”叹气,再抬起头时,就见到父亲和一班老友惊疑地望着她。
刘太太这时也缓过神来,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没头没脑的说出这些话来。
看着大家诧异的望着自己,赶紧拿起朱泥茶壶,蓄上水,给在座的各位叔父斟上茶,连道“请饮”。
这些叔父想了想,也有些见怪不怪,毕竟刘太太的父亲是科班出身,说出这些话来,倒也合情合理。只是,刚才刘太太那眼神和腔调,有些让人说不出来的怪异。
刘太太的父亲倒是想问,正要开口,小外孙女却从门后摇摇摆摆地跑过来,抱着刘太太的大腿,“咿咿呀呀”地萌态可掬。
这下子把大家都逗得笑了起来,怪异感一下子被冲淡了,茶局又恢复了之前的吵吵闹闹。
这一夜,刘太太睡得很不踏实,总觉得眼前好像有一个人影一样,但却怎么也看不清。
她想自己可能是太累了,恍恍惚惚就要睡着的时候,眼前的人影却越来越清晰,最后仅存的一丝意识,让刘太太感觉人影和她越来越近,最后仿佛融到了她的身体里,刘太太想醒过来,却仿佛怎么用力也睁不开自己的眼睛,不一会儿,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终于,她进入了梦乡。
这真的是梦乡,因为一睡去,刘太太就感觉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而且人也不是躺在**。
刘太太看到自己躲在后台出将入相的“虎头关”台柱旁,台上是个文武生,那文武生正在“过山”。
“过山”是下四府文武生出师的必考,考生从三百多个“过山”文武中抽出六个,现场表演,自有大佬倌评判这考生有没有出师的资格。
看情形那台上的文武生抽中的是“攀绳”、“探海”、“射雁”、“别窑”、“拦马”和“大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