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更要命的,是有些山路完全就是宽窄半臂,靠山而行,再加上那年月世道乱了,不定就遇上什么。
从西安到涪陵,除跋山涉水之外,还要经过人烟稀少的草原,翻越陡削的岩壁。有时两条马队相逢,进退无路,两边带队的掌柜需出面“盘海底”,要么协商作价,要么各出一人,在险处互斗,败了的葬身崖下,马队也要翻身退回,让出道路。
莫二这一路可以说是九死一生,吃尽苦头,好在,从碾子沟带出的鼣鼠一直陪伴左右。
莫二随马帮进入涪陵的时候,已经是民国12年秋了。
一路上的见闻和交货时“拜码头”、“盘海底”,莫二才知道,这四川是袍哥的天下,“汉留”、“袍哥”是一家,看来四川也是住不长了。
莫二心里一计较,根本不敢逗留,就连夜继续向西,一人一鼠横跨川西高原,又经过大半年,进入大凉山,心里才算是安稳下来,这时已经是民国13年的夏天了。
莫二决定安顿下来的地方叫做金河口,这地方虽然靠近四川,但实际上属于西康,已经算是安全了。
金河口是金沙江在西康大凉山的一处河段,全长七十余里。
金沙江古称绳水或淹水,是长江的上游,因江中沙土呈黄色,富含金沙而得名,现在是川藏界河。
金沙江的发源地,正源是青海唐古拉的沱沱河。
金沙江素来以淘金著称,通常发现金沙的矿床,多半是有着湍急水流的河滩、峡谷,而金河口这七十余里的激流险滩,是名副其实的“金沙”江。
金河口在非泛期,最深处也不会没顶,湍急的江水底下,全是大小不等的鹅卵石。
据说很多年前,只要淘起一箩筐鹅卵石来,其中就必定有黄澄澄、金闪闪的大大小小的天然金块,大的金块,可以比茶壶还大;小的,可以小如粟粒。
不知是什么时候,这边河床有大量金沙的消息传了出去,“遍地是黄金,只等着去捡”,这是金河口沙工被骗来最常见的说辞。
开始是一小批一小批的人,他们攀山越岭,千里跋涉,远赴这个“满是黄金”的地域,在河边搭建窝棚。终于,一大群一大群各种各样的人,都涌到金河口后,河边的窝棚已经绵延的一望无际了,人群的划分和人性的丑恶,也自然的萌发出来。
一些本是手染命案的江湖亡命徒又怎会安心做一名淘金客。
那些淘金客在冰冷河水中洗筛金粒的时候,总有些人三五成群的以刀为杖,大块酒肉,只等金子足够多了,便持刀而上,一刀挥下,再用力一踢,抛尸江中,随手就拿了别人的辛苦钱,水中的尸体最多也只是泛起一阵血花,便被湍急的江水冲入下游。
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年的挑战和淘汰,到了民国初年,金河口就只剩下三股势力了。
最大的势力就是大凉山的原住民,被称为黑煞的黑彝人,他们世居大凉山,自称是大凉山的主人,对迁徙而来的汉民有一种天然的仇视。
第二大势力是为了黄金迁徙而来的汉民,他们的构成鱼龙混杂,要么是无处可逃的通缉犯,要么是唯利是图的凶残暴戾之徒,他们自称为金帮或汉帮,在金沙江边建立起自己的堂口,立下规矩,对逃跑的沙工帮刑严惩;又以保护为名,收取沙工淘到的九成金沙。
比金帮势力略小的第三股势力,是苗民中被称为金苗的一支,他们自认为祖先是这金沙江抚育而成,而他们是黄金之子,对金沙江拥有神授的继承权。
这三股势力为了争夺金河口的采金,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互斗了多少年。
终于,有人提出了解决的办法,每一年的农历六月二十三日,黑彝火把节前,由与三帮无利害关系,德高望重之人做为公证,三帮之中各选出五名刀手,在金河口码头“点金石”上以命相搏。
公人一声令下,十五名刀手举刀冲杀,最后剩下的还能站在“点金石”上的两人,通报自己的帮派名称,然后以刀点石,寓意“点石成金”,当年金河口上段和下段各归其一。
“点金石”上已经没有了刀手的帮派当年不得在金河口河**采金,违者其他两帮群起而攻之。
规矩这么定,倒不是因为帮派爱惜人命,而是如果规定“点金石”上仅剩下一名刀手,那么派出这名刀手的帮派更容易引起其他两个帮派不满,规矩便不攻自破。
这场以命相搏,要付出十三条人命代价的比试有一个俗称,叫做“金不换”,意思是没有什么能够换来一年金河口的黄金开采权,哪怕是人命,也不行。
金河口是个一两金沙就能要人命的地方,所以,莫二来到金河口的第三个月,决定再度逃亡。
农历的六月二十三,“金不换”来了,不论金帮是胜是败,都是莫二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