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停了。
连下了数日的暴雨像是耗尽了天空最后一滴眼泪,此时的天空蓝得有些刺眼,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会稽山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那光线惨白、冷冽,照在人身上,不仅不暖,反而让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今日,是越国投降的日子。
会稽城的城门大开。平日里这座守护了越国百年的雄关,此刻就像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女人,赤裸裸地暴露在吴国大军贪婪的目光下。
两列吴国甲士,手持长戈,从山脚一首排到了城门口。他们盔甲鲜明,神情傲慢,用一种看牲畜的眼神,注视着那个即将从城里走出来的男人。
没有鼓乐,没有仪仗。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偶尔传来的几声乌鸦的啼叫。
“时辰到——!”
一名吴国传令官站在高处,用充满蔑视的声音高喊。
城门洞里,缓缓走出了一个人影。
那是越王勾践。
但他此刻的样子,让所有越国百姓的心,在这一瞬间碎成了粉末。
他没有穿那象征君王威仪的冕服,没有佩戴那把随身多年的王者之剑。甚至,连一件遮体的布衣都没有。
他赤裸着上身。
那原本养尊处优的皮肤,因为连日在山洞中的折磨而变得苍白且布满污垢。瘦削的肋骨根根分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而在他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粗糙的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系着一只刚刚断奶的白羊。
肉袒牵羊。
这是上古战败者最极致的屈辱礼仪。
“肉袒”,示无兵刃,任由宰割;“牵羊”,示如牲畜,任由奴役。
勾践低着头,每走一步,那根麻绳就勒紧他的脖子一分,粗糙的纤维摩擦着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痛感。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盯着脚下那条铺满了碎石的官道。
在他的身后,跟着同样赤裸上身的文种、范蠡,以及数千名被解除了武装、垂头丧气的越国将士。
而在道路的两旁,是无数被吴军驱赶出来的越国百姓。
他们看着那个像奴隶一样被牵出来的君王,一个个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淌。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哭喊,但立刻就被吴军的鞭子狠狠地抽了回去。
“跪——!”
一声厉喝。
勾践的身体微微一颤。
此时,他距离吴王夫差的中军大帐,还有整整五百步。
这五百步,吴国人要求他,跪着走过去。
勾践缓缓弯下腰,膝盖触碰到了坚硬、棱角分明的碎石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