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口枯井。
姑苏城的繁华喧嚣终于在子夜时分沉寂了下去,只剩下打更的锣声,偶尔顺着寒风,飘进这间位于陵墓旁的石室。
这里比白天更冷。
白天尚有那几缕惨白的阳光,而到了晚上,石室便彻底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这里原本就是依山而建的岩洞,阴气极重。到了后半夜,从地面下渗出的寒气,混着那那个通风口灌进来的冷风,像是一把把看不见的小刀,在那两个衣衫单薄的囚徒身上来回切割。
雅鱼夫人己经睡着了。
或者说,她是昏过去了。白天的惊吓、绝望、以及清理马粪的极度疲劳,让她那根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此时蜷缩在干草堆的最深处,身体像筛糠一样微微发抖,嘴里偶尔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梦呓。
勾践没有睡。
他把身上那件破旧的麻衣脱下来,盖在了雅鱼的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坐在黑暗里。
他冷。
冷得牙齿都在打架,冷得浑身的骨节都在酸痛。但他需要这种冷。
只有这种刺骨的寒冷,才能让他那颗被羞辱得几乎要爆炸的心,一点点冷却下来,变得像这块石头一样硬。
“王上……也没睡吗?”
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一个极其低微的声音。
是范蠡。
他也还没睡。他蜷缩在另一堆干草里,双手抱膝,那双总是充满了智慧与算计的眼睛,此刻在这漆黑的夜里,亮得有些吓人。
“睡不着。”
勾践的声音沙哑,听起来像是两块被冻裂的冰在摩擦。
“范蠡,你说……这风是从哪儿吹来的?”
范蠡沉默了片刻,感受着那股带着土腥味的风,低声道:“回王上,这是西北风。是从越国的方向吹来的。”
“越国……”
勾践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
那是故乡的风。
但此刻吹在身上,却不再有故土的温暖,只有亡国的凄凉。
“王上若觉得冷,臣这儿还有些干草……”范蠡动了动,似乎想把身下的草分一些出来。
“不必。”
勾践制止了他。他伸出一只手,在黑暗中虚空抓了一把那凛冽的寒风。
“冷点好。”
“若是太暖和了,若是这马粪堆里太舒服了,寡人怕……怕自己会忘了白天在大殿上是怎么像狗一样撒尿的。”
提到白天的事,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是他们心中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谁都不愿触碰,但谁都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