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坐首了身体。
他看着那个坐在阴影里的君王,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痛惜,有敬佩,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王上。”
范蠡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怕惊扰了这里的鬼魂,“白天在大殿上……您那一尿……是真心的吗?”
这是一个极其僭越的问题。
做臣子的,不该问君王的丑态。
但现在,这里没有君臣,只有两个在那条生死线上挣扎的囚徒。
勾践沉默了很久。
久到范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范蠡,”勾践忽然转过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范蠡,“你觉得,伍子胥那把剑,快吗?”
“快。且狠。”范蠡如实回答,“那是必杀之剑。”
“是啊,必杀之剑。”
勾践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剑锋逼近时的寒意。
“当时,如果不尿那一裤子,如果不把自己变成一个彻底的废物……那把剑,就己经插进寡人的脑子里了。”
“可是王上……”范蠡有些迟疑,“您是如何做到的?那种恐惧……那种瞳孔的涣散……若非极度惊恐,常人根本装不出来。连伍子胥都被骗过去了。”
勾践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因为我没有装。”
“我是真的怕。”
勾践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怕死。我怕死了以后,越国的宗庙彻底断绝。我怕死了以后,夫差会把越国变成一片焦土。我怕……我再也没机会把这笔账算回来。”
“这种怕,是真的。”
“我只是……把这种怕,放大了十倍,然后像泼水一样,泼给了夫差看。”
范蠡浑身一震。
把真实的恐惧当成武器,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一个笑话,这需要多大的心力?这比在战场上杀敌一千还要难。
“范蠡,你记住。”
勾践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从今天起,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尊严。尊严是死人的墓志铭,只有活人才配谈输赢。”
“夫差为什么不杀我?因为他骄傲。他想看我跪着,看我求饶,看我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