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起,夜凉如水。
御马监里一片死寂,只有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声,和马蹄踏在干草上的沙沙声。
守夜的监工早就抱着酒壶,在温暖的门房里睡死过去了。对于他们来说,现在的勾践就像是一件摆在马厩里的旧家具,根本不需要费心去看管。
但在那最深、最阴暗的马厩角落里,却传出了一阵阵低沉、诡异的说话声。
“奴才勾践,叩见大王。”
“大王,您看这马蹄铁,磨损了一分,奴才己经换了新的软垫……”
“大王若是不开心,就把奴才这颗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声音断断续续,时而卑微谄媚,时而惊恐万状,时而又充满了对主人的无限崇拜。
范蠡提着一桶水,悄无声息地走到马厩门口。
他停下脚步,透过木栏的缝隙向里看去。
借着透过通风口洒进来的一缕惨白月光,他看到了让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勾践正跪在那匹名为“风影”的战马面前。
这匹马是夫差的坐骑,平时高傲得很,此刻正低着头,百无聊赖地咀嚼着槽里的黑豆,根本没理会脚边的人。
但勾践却把它当成了神。
或者说,当成了夫差。
勾践跪在马蹄前,腰弯成一个极其卑微的弧度,额头几乎贴着马蹄上沾着的泥土。
“大王……”
勾践抬起头,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令人作呕的讨好笑容:
“您今天气色真好,就像这天上的太阳,照得奴才心里暖烘烘的。”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风影”的反应。
战马喷了一个响鼻,甩了一下尾巴,似乎有些不耐烦。
勾践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笑容在眨眼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惶恐和自责。他猛地把头磕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
“奴才该死!奴才多嘴!奴才这就掌嘴!”
“啪!啪!”
他在黑暗中,真的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抽在自己脸上。虽然没用全力,但声音清脆,绝不是做做样子。
抽完之后,他又抬起头,眼神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战马的“表情”。
“不对。”
勾践突然停了下来。
他脸上的惶恐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冷酷的审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自言自语道:
“刚才那个笑容,太僵了。”
“那个颤抖的幅度也不对。夫差如果不耐烦,我应该是吓得不敢动,而不是马上求饶。因为马上求饶会显得我在狡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