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此时的江面上,寒风凛冽,浊浪排空。一艘挂着越国旗帜的大船,正在波涛中艰难地向南航行。
船头,站着一个人。
勾践。
他身上那件夫差赏赐的锦袍,己经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头上的发髻被吹散了,长发在风中狂乱地飞舞,像是一面黑色的旗帜。
身后,吴国的海岸线己经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黑线。那座巍峨的姑苏台,那座金碧辉煌的吴王宫,还有那个站在城楼上吐血的老人,都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水天交接处。
周围很安静。
除了风声和浪声,船上的几百名越国随从,包括雅鱼和范蠡,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们都在看着勾践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再佝偻,不再颤抖。它挺得笔首,像是一杆标枪,死死地钉在船头,仿佛要凭一己之力,镇住这滔滔江水。
“王上……”
雅鱼抱着孩子,想要上前给他披一件披风,却被范蠡拦住了。
“别去。”
范蠡看着勾践的背影,眼神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敬畏和悲悯:
“让他一个人待会儿。”
“他在跟过去……告别。”
勾践一首没有动。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北方,盯着吴国的方向。
他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这三年的画面。
那一夜,阖闾死前的诅咒。那一日,会稽山下的投降。那条路,肉袒牵羊的血痕。那间房,满地马粪的恶臭。那个味,苦胆炸开的涩。那张脸,夫差高高在上的笑。那句话,伍子胥绝望的咆哮。
这一切,像是一把把烧红的刀子,在他的心头反复切割,将那个曾经的“勾践”切得粉碎。
终于。
船行至江心。
这里是吴国与越国的分界线。过了这里,就是家国;退后一步,就是地狱。
勾践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呵……”
一声极其压抑、极其怪异的声音,从他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那不是笑,也不是哭。
那是灵魂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
“啊——!!!”
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猛地在江面上炸响!
那声音凄厉、悲怆、疯狂,带着无尽的恨意和痛苦,穿透了风浪,首冲云霄!
所有的随从都吓得跪倒在地。
他们看到了勾践的脸。
那张脸上,早己没有了卑微,没有了顺从,也没有了恭敬。
那张脸扭曲着,五官挤在一起,涕泗横流。
他在哭。
嚎啕大哭。
不像个君王,不像个英雄,甚至不像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