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
浩浩荡荡。
这大概是这片古老水域千年来见过的最壮观、也最讽刺的一幕。
宽阔的江面上,原本应该波光粼粼,此刻却被无数黑压压的船底遮蔽了。
那是船队。
一支由整整五百艘大翼战船改装而成的巨型运输船队。
每一艘船的吃水线都压得极低,几乎贴着水面,仿佛不堪重负。船帮上,没有挂着越国的战旗,而是挂着一面面绣着“丰”字的彩旗。
在烈日的暴晒下,这些彩旗无力地垂着,像是一张张画着笑脸的招魂幡。
船上装的,不是兵器,不是甲胄。
是一袋袋堆积如山、散发着奇异香气的——“金蝉玉”。
也就是那要了吴国老命的……死种。
……
“来了!来了!”
“救命的粮食来了!”
“越国的菩萨来了!”
姑苏城外的胥门码头,此刻己经变成了人的海洋。
不,确切地说,是饿鬼的海洋。
数以万计的吴国百姓,从西面八方涌来,将那宽阔的码头挤得水泄不通。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骷髅。
旱灾己经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家里的米缸早就见底了,井里的水也干了。他们吃完了野菜,吃完了树皮,甚至有人开始吃观音土。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要被活活饿死、或者是等着明年春天绝收而死的时候。
官府贴出了告示:
“越王勾践,感念上国恩德,特进贡‘神种’一万石,以解吴国燃眉之急!”
这一万石种子,不仅是明年的希望,更是眼下的一根救命稻草。因为夫差为了彰显“仁德”,特许每户可以领一斗回去,若是实在饿得不行,也可先食用一部分。
“呜呜呜……有救了……孩子有救了……”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大脑袋的婴儿,跪在滚烫的石板上,对着江面拼命磕头。
她的额头磕破了,血流进眼睛里,她也顾不上擦。
“越王真是大善人啊!”
“咱们以前还骂越国人是蛮夷,咱们真不是东西啊!”
“大王万岁!越王万岁!”
欢呼声,哭喊声,感谢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码头上的旗杆都在颤抖。
……
头船之上。
范蠡站在船头。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布长衫,海风吹动他的衣摆,显得飘逸出尘。
但他看着岸上那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因为饥饿而扭曲的脸,看着那些因为“感恩”而流下的热泪。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甚至,连一丝表情都没有。
就像是一尊冷硬的石雕。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