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岸边,吴军大营。
狂风呼啸,卷起漫天的黄沙,拍打在牛皮帐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像是有无数只鬼手在疯狂地抓挠。
中军大帐内,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曳,将帐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群魔乱舞。
吴王夫差坐在虎皮帅椅上。
他并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伯嚭,也没有看那一地狼藉的奏章。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中那卷刚刚展开的绢帛。
那是一块很普通的绢帛,边缘甚至有些毛糙,上面沾着些许尘土和干涸的汗渍。但在夫差眼里,这就这世上最沉重、最烫手、也最锋利的东西。
那是伍子胥的“亲笔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帐外的战马嘶鸣声、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风声、雷声,统统消失了。
夫差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个个熟悉的、苍劲有力的字迹。
那些字,每一个他都认得。
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字。
小时候,这笔字教他写“王”字,教他写“仁”字,教他写“霸”字。那时候,这笔字代表着威严,代表着智慧,代表着父亲一般的教诲。
可是现在。
这些字组合在一起,却变成了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正一刀一刀地凌迟着他的心脏。
“罪臣员……顿首拜上齐侯……”
夫差的手指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指尖微颤,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紧接着,这种颤抖顺着手指蔓延到手掌,顺着手掌蔓延到手臂,最后,连带着他整个宽阔的肩膀、整个雄壮的身躯,都在剧烈地抖动。
那不是恐惧。
那是愤怒。
是一种被至亲之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无法言喻的震惊与狂怒。
“吴王无道……穷兵黩武……”
“无道?”
夫差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寡人无道?”
“寡人带兵北上,是为了吴国的霸业!是为了让吴国成为天下共主!怎么就成了无道?!”
“在你眼里,寡人做什么都是错的!只有听你的话才是对的吗?!”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鼻孔一张一合,喷出灼热的气息。
视线继续下移。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天亡吴也……”
“愿为内应……开城门……迎王师……”
“啪!”
一滴冷汗,顺着夫差的额头滑落,滴在绢帛上,晕开了一团墨迹。
那是冷汗,也是心里的血。
开城门。
迎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