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说:欧阳文忠公的《醉翁亭记》天下驰名,他还有一篇小文《卖油翁》,说有个卖油的老头把储油的大葫芦放置在地,葫芦口还盖个小铜钱,他提个盛油的勺子站在葫芦前,轻轻一转手,勺子里的油就如同一根线,直直地穿过铜钱眼落进葫芦里,一滴油都不溅在外面,你说神不神?
程学启好奇地问什么原因。李鸿章说:卖油翁自己说了,无他,唯手熟耳。没什么了不起,吃这碗饭,熟能生巧罢了。以后你就靠打水漂打发日子吧。
程学启说:少荃,我不能一辈子打水漂,我的手熟在战场。刚才我们一对眼,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不甘久为池中之物。
李鸿章双手一拍,说:着啊!人这一辈子,就那么一两次机会,抓住了,一生改变;抓不住,一生打水漂。我出道整整八年,八年了。
李鸿章说完一脸灰暗。
程学启一笑:机会不是来了嘛!现在不抓,更待何时?莫不想去上海走一遭?
李鸿章一笑:英雄所见略同,知我者,学启也!扬名立万就在今日。
他又冷笑:承蒙大帅器重,多年来让我跟随他左右,当了一个称职的刀笔吏。方忠兄,我今天就去求大帅,一定放我出去,我也把你带走。尊意如何?
程学启大笑:我早就想跟你出去闯一闯了,一刀一枪地搏个功名,死也认了,总比搁在这里,尽受腌臜气的强。少荃,你够朋友。
李鸿章叹了一口气:我已三十有八,至今一事无成,想想肝儿都疼。再过几年,唉,白(bó)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什么狗头烧大碗,黄鱼葱蒜姜?这是哪家的菜谱?”程学启一脸疑惑。
李鸿章捧着肚子,几乎笑倒,说:罢了,罢了,打仗才是你的行当,我酸文假醋的,你只当没听见。
程学启搓着手,尴尬地笑着说:文人的肠子就是弯弯绕多,哪天被你们卖了,还屁颠屁颠帮你们点钱。
于是两人计划,一个扮演曾国藩,一个扮演自己,对方会怎么问,自己会怎么答,演练了很久。
傍晚时分,钱鼎铭躲在房里唉声叹气,坐立不安;程学启蹲在河边,百无聊赖地打水漂;李鸿章在曾国藩房门口张望,可一直有人进出。看到有人来,他只好佯装走出去,像是刚办完事,溜达到庭院里看蚂蚁上树,一会回来,房里还有说话声,只好又站住。一会儿里面的人出来了,他正要进,又有人来,他只好离开继续看蚂蚁,鬼鬼祟祟来回好几次,表面平静如水,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
掌灯了,曾国藩还在和人谈话,很快要用饭了,李鸿章焦躁得不行,他最怕曾国藩留人吃饭,等客人一走,曾国藩就要漱口揩面洗脚,上床挺尸了。这是曾多年的生活习惯,几十年如一日,除非军情大事。
李鸿章知道现在见不到曾国藩,今晚就没法睡了,等到了明天,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去说。他心不在焉地继续看蚂蚁,可蚂蚁爬了一天都回家了,只留他一个黑灯瞎火地站在院子里,也不知他是要上吊呢,还是要当刺客?
他尽量让自己平静,默念《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bōrě)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一直念到最后一句: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娑婆诃(suōpóhē)。去吧,去吧,到彼岸去吧,彼岸是光明的世界。
李鸿章愁眉苦脸:哪里才是我的彼岸啊?一遍一遍,默念到第九遍,屋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出来了,曾国藩没有留人吃饭。菩萨保佑!
曾国藩拒绝了钱鼎铭,但他并不轻松,那颗驿动的心一直搅扰着他,若上海有失,不仅失去江南赋税大半,还有碍国际观瞻,其重要性仅次于天京,大局悠关,不容拖沓,但兹事体大,又不可不慎。唉,鱼和熊掌不可得兼,奈何,奈何?
正踌躇间,家人来禀报,李鸿章来了很久,老在大院里转来转去。
曾国藩暗暗一惊,豁然开朗,举手一扣桌子,啊呀,居然把这小子忘了,看来解困纾难的大关节就是他了。他为什么扭扭捏捏不敢进来,也一定为这事。
曾国藩立刻传见,李鸿章进来向他行礼,曾国藩叫上茶,李鸿章摘下帽子,然后浅浅地坐了半圈凳子,身子笔挺,两手放在膝盖上。
李鸿章笑着说:老师还没用饭?
曾国藩说:没呢,一起用吧。
又是雪里蕻,蒸腊肉,干辣椒,两碗大米饭。各有心腹事,嘴边无话头。李鸿章低头吃饭,心跳得厉害,余光在房里一扫,房间宽大却俭朴,既是卧室也是办公室,两桌六椅,一床一书柜,柜子塞满了书,靠窗的是书桌,摆放笔墨纸砚,公函文书整齐地叠着,靠墙旮旯(gālá)堆了几个大竹箱,盛(g)的还是书。
床头也摆了很多书籍,居然还有一套线装的《石头记》,于是李鸿章没话找话,笑着说:老师还看《红楼梦》啊,那可是禁书。
曾国藩说:禁书从来不乏好书,你看过?
李鸿章说:随意翻过,宝黛钗就不用说了,就是二等的人物也很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