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国藩说:你说说看,哪个人物精彩?
李鸿章说:荣国府那老畜生贾赦瞄上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鸳鸯,欲强逼为妾,鸳鸯是个烈性女子,以死相抗,在老太太及众人面前剪发盟誓,叫那老畜生好生下不了台,我看着解气。
曾国藩点头,说:作者曹某人的祖宗是汉人,后归化满洲,编入旗下。旗人风俗最忌讳女人剪发,以为大不祥,而妇女不到情急之时也不会有如此决绝手段。我看到这一节,就想到了高宗皇帝的一桩公案,迄今扑朔迷离,你知道他的皇后乌拉那拉氏是怎么薨(hōng)的?
李鸿章说:老师说的是乾隆爷?愿闻其详。
曾国藩说:高宗皇帝二次南巡时,起初还和皇后很和睦,但不知何缘由起了争执,而且愈吵愈烈,皇后气急之下剪发抗争,于是彻底绝了夫妻情分,高宗连夜把她打发回京,还颁诏废后,乌拉那拉氏随即自杀了,但高宗对她的死毫无愧疚,连她生的儿子也失了宠。至今众说纷纭,不知底细。你要明白我的意思,夫妻,父子反目也只在朝夕,无情最是帝王家,何况一个功臣?
李鸿章很诧异他的随意敷衍居然会引出曾国藩这样的话,曾国藩显然没有把他当外人。
曾国藩说:少荃,知道老太太听了鸳鸯的话后,为什么气得浑身乱颤?
李鸿章又摇头:我看书向来粗枝大叶,很少往深处想。
曾国藩一笑,说:我本想老太太大可一笑了之,不就是儿子老不正经嘛,老太太自己不也说嘛,他要讨小老婆,我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去买,只鸳鸯这个丫头我是断断不会给他的。本来我也疑惑,一万八千都舍得,单单一个丫头却舍不得,即便舍不得,说声不给就罢了,何必还要大怒,难道侯门公府的母子情和我们田舍寒门的不一样?
李鸿章说:至亲之情,莫若母子,想必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曾国藩说:着啊,人分贵贱,亲情何论门第?后来我豁然了,原来如此,你知道个中深意吗?
李鸿章只好摇头。
曾国藩说:老太太从嫁入贾府当重孙媳妇起,到如今也有了重孙媳妇,前后54年,积攒了无数银钱,自己都没个数,一并交给鸳鸯保管。贾赦如此痴情于老娘身边的一个丫头,难道天下只鸳鸯一个绝色不成?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鸿章来了精神,竖起耳朵。
曾国藩说:你想,鸳鸯若随贾赦,自然要听他的吩咐,他岂不是人财两得?这才是贾赦本心,情愿给人留个坏名声,母子失和也要试上一试,他在乎的是实惠,至于模样周正不周正,性情好不好,已经在其次了。老太太看透了他的心思,明面是要人,实则是谋财,失望痛恨之极,才会气得乱颤。
少荃,到了我这个位置,自然阅人无数,看人看事,不会只看表,而不看里。
李鸿章有如醍醐灌顶,兜了一大圈,明说《红楼梦》,实际还是教做人之道。难得曾国藩军务倥偬,还有闲暇读书,既然读了,还能读出深意,又岂是一般人?
李鸿章初进门的忐忑放下一大半,还想找话题,又一时语塞,曾国藩却笑着问:你此时来找我,莫非有了鸿鹄之志?
一箭穿心,李鸿章头上响了一个炸雷,筷子掉了,咕噜噜差点滚到桌下。
曾国藩大笑:少荃啊,吃不惯我的粗茶淡饭,也不要扔筷子嘛。这里可不是青梅煮酒,我也不会和你说什么‘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尔’的浪话,哈哈哈。
李鸿章红了脸,说:曹操是奸臣,您是大忠臣,我也不敢和刘备相提并论。
还没开口,就被对方看破,被人拿捏如同小儿,真是棋高一着,束手束脚。平时总感觉曾国藩和自己不亲近,只限于公事交流,汇报完就走,几年来也没听过几句体己话。李鸿章最怕一说出口,就横遭拒绝,或者给他来一句“再议”,他的惊天计划就付之东流了。
进门前他打好腹稿,本想迂回婉转,却弄得欲盖弥彰,他天生的骄傲不愿就此认输,于是把心一横,索性单刀直入。
李鸿章抹去刚才的腼腆,正色说:上海有难,学生愿自告奋勇,为老师走上一遭,解湘军侧翼之危,除大帅东南之忧。
千言万语就是为这一句话,说完便一身轻松,与大帅两眼相对,眼神没有一丝胆怯和回避,他已经有了被拒绝的准备。
曾国藩居然和蔼地说:那你仔细说一说。
李鸿章大喜,有门,把饭碗一推,将之前和程学启的构想,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托出,实在太激动了,刚开口时还有点语无伦次。曾国藩捻着花白胡须,一直听,却不插话。
李鸿章的援沪计划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