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颖板着脸,朝李鸿章躬了躬身,扭头走了。李鸿章听他们谈话,有些也听不大懂,但他明白老钱是这里的常客。他四面观瞧,堂屋里的桌椅、几案都是明代家具,多为花梨、鸡翅、酸枝等硬木,桌案上装饰的小屏风是紫檀的,明代木器造型大方,式样简练、古朴,线条流畅,不像清朝崇尚繁琐雕琢,失去了家具的实用价值。贴墙站的高几上摆了几件花瓶,花盆,有紫玫瑰、海棠红、月牙白,釉彩很厚,像是均窑出产。
堂屋左墙上是一幅工笔画的贵妃出浴图:娘娘慵懒,温泉水滑,蒸气氤氲,隐约露出丰姿。右墙上是一幅水墨画:一株柳树矗立岸边,柳叶在风中摇曳,树下有芍药、牡丹之类的艳花,画上题字:春风放胆来拂柳,夜雨无声去润花。
正堂挂一副对联,读去很觉新奇,上联用小李(李商隐)的‘神女生涯原是梦’,下联用老杜的‘落花时节又逢君’,对得很是工整。字体疏朗,笔势丰润,像是明朝董其昌的手笔。
李鸿章对钱鼎铭调皮地说:这上下联倒是首次读到,都用诗家现成的句子对成,这其实很难对的。我也想到一副,老钱以为如何?
老钱说:李员外,我洗耳恭听。
李鸿章说:上联取北宋宋祁的“红杏枝头春意闹”,下联为刘禹锡的‘乌衣巷口夕阳斜(xiá)’,工整不工整?
老钱抚掌大笑:红杏枝头春意闹,乌衣巷口夕阳斜。大妙,大妙,怪不得你是翰林,我只能混个举人。哎,你知不知道那副对联是谁的字?
李鸿章问:董其昌吗?
钱鼎铭说:正是此老,董是松江府华亭县人氏,就是阿拉上海人。
李鸿章说:我知道他,官居明朝礼部尚书,是个书画大家,康熙爷很中意他的字,一生都临他的帖。多年前我还以为他是个人神仙中人,一旦看了他的自画像,就大为不解,此翁身胖体肥,满脸横肉,脸上有一股戾气,不像天王殿的弥陀佛,倒似快活林的蒋门神。
钱鼎铭说:你的眼力好。姓董的就是个鱼肉乡里,欺男霸女的镇关西。
李鸿章顿生成就感,说:原来我看人不错嘛!真不知道这厮把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钱鼎铭说:自然是屁眼里去了。华亭人都恨透了董其昌,当年有个民谣,人人传唱,叫‘要想柴米漒,先杀董其昌’,漒就是本地话‘便宜’的意思。你想想,这老畜生都混到什么地步了。他的恶行激起民变,引来上万人,个个都是鲁智深,山呼海啸,一股脑地拆了他经营一生的董氏别墅,所有的不义之财也被劫掠一空。
李鸿章幸灾乐祸,解恨地说:活该,活该,为官不廉,为富不仁,终有此报。这种人居然会有翰墨清奇,富于气象的大手笔。人常说,字如其人,看来也不竟然。蔡京、秦桧、严嵩,甚至那个指鹿为马的赵高,也都是闻名于世的书法大家,你若只看他们的字帖,还真以为是最无私,无邪的圣人大作呢!
李鸿章若有所思地说:祸国殃民,谋财害命,太坏的勾当也是干不得的。你若信佛,信道,信孔孟理学,哪怕信个西洋的上帝,基督,终归是劝人为善的。头上有三尺神明,便会心存敬畏,害怕因果报应,恐惧阴司地狱惩罚,不敢过于为恶吧?
钱鼎铭说:李员外,今天你是来这里当先生的?要么把楼上楼下的老鸨、大茶壶、清倌人、花旦、头牌、压轴、大轴、丫头、门房、伙房都赶出来听你上课?
李鸿章哈哈笑个不停。
两人说说笑笑,一会儿,当家花旦轻摇着一把精致的苏绣团扇,款款下楼来。李鸿章只抬了一下眼,就定住了,还真是个绝色的。身姿窈窕,削肩蜂腰,绾(wǎn)一个乌黑的发髻,肤如凝脂,脸似银盘,修眉尖鼻,朱唇贝齿,两腮微微几点雀斑,只一双眉眼,端的是一对桃花,眸子沉浸在一汪清泉里,止不住的风情洋溢,射到屋里,无处不春光,只往轻轻一瞟,却像千百个钩子,早把李鸿章的魂魄钩了去。
钱鼎铭咳嗽了一声,把李鸿章的魂魄叫了回来,钱给他们互相介绍,说这位是会贤的头牌——丁香小姐,这位是来自皖南的大徽商——李二员外。两人靠近见礼,互道问候。这女人红唇吐蕊,暗香盈袖,李鸿章看着都很享受,不禁很瞟了几眼,从头往脚看,风流往下走;从脚往头看,风流往上流。
丁香说自己是徽州人氏,是李鸿章的大同乡。
李鸿章说:同是天涯沦落人啊。徽州我熟悉,湘军曾经驻扎祁门,我去那里做过生意。徽州一府六县,歙(shè)县、绩溪、休宁、婺(wù)源、黟(yī)县、祁门,你是哪里?
丁香说:爷,你好记性。我是黟县的。
李鸿章说:你们徽州人既做学问,又做买卖,一边当官,一边挣钱,羡煞天下人哦。
丁香说:这都是逼出来的。徽州自古贫瘠,无地无水,只山多人多,家乡如何谋生呢?男人很小就要外出,或读书,或做生意,十几年不得回家,这种苦你何尝体会过?你看到的只是出头的,而一事无成,客死他乡的,又不知有多少呢?有段民谣唱徽州,叫: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十四,把家一丢。
李鸿章沉默了。钱鼎铭说:哎,人各有命,管好自己要紧。丁香姑娘,不要傻坐着叹气,快给李大官人唱一曲,助助兴。
丁香说:哦,那奴家献唱一曲《夕阳箫歌》。阿颖,去抱我的琵琶来。
两人拍手叫好,茶水不呷,瓜子不嗑,敲小核桃的小锤子也搁在一边。丁香端正好,拨弦调音,李鸿章打趣道: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有曲调先有情。姑娘,胶柱鼓瑟是否更有情调呢?
丁香笑而不语。
钱鼎铭说:胶柱鼓瑟,那连弦外之音都听不得了,就像李员外家乡的凤阳花鼓,一男一女,男的提一面小锣,女的腰里绑个小鼓,嘡嘡嘡,咚咚咚,没个音律,也没个章法,乱唱乱扭一气。
李鸿章忙撇清,说:他们和我不相干,那是朱皇帝家的风俗,荒年出门要饭,走街串巷,边歌边舞,图个热闹,看客一高兴赏两个钱,为了生计不容易。我儿时最喜欢的是耍猴,猴子戴面具,翻跟斗,骑羊奔跑,看得我兴奋之极。长大了就不要看了,如今能入我耳的就是黄梅调。
丁香信手弹奏,从容而歌,真是呖呖莺声,空谷传响。《夕阳箫歌》即后来的《春江花月夜》,只第一句“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唱得李鸿章五蕴皆空,大有苏东坡“抱明月而长终,携飞仙以遐游”的脱世境界。
一曲终了,李鸿章怅然若失,原来音乐能如此触动心弦。
钱鼎铭说:老李,老李,醒醒啊,入定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