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齐文不敢再回大营,直接去苏州投奔李秀成。
洋人踢馆,官家颜面扫地,道台衙门被抢银元四万,损坏字画古董家具若干。消息传来,李鸿章又惊又喜,惊的是洋人肆无忌惮,胆大包天,殴伤朝廷大员;喜的是杨坊丢人,马上又要丢官,他处心积虑建立起来的部队倒成了自己的掘墓人。人算不如天算,自己本来还要思量思量,兜几个圈子再叫姓杨的就范,这下好了,堡垒从内部攻破,顺手就把他推倒,得来全不费工夫。
李鸿章连夜赶写奏疏,底稿早就拟好,再加上几行,来一个披肝沥胆,刮骨疗毒,李鸿章是出色的写手,有名的刀笔吏,他的文字连曾国藩都自叹不如。李鸿章写道:杨坊创立此军,人事饷酬,皆为主谋,其负督察之责,却不以用心约束,任其滋蔓、劫掠,该军无异发贼长毛,杨坊难辞其咎,应请革职。李鸿章还要杨坊解拿白齐文到案,追回被抢夺的财物,并支付添购军火的费用。
李鸿章边写边笑,写到最后放声大笑,把笔都扔了,杨坊作茧自缚,代客加工。奏折递送北京,他又给曾国藩写了一封信,洋洋洒洒好几张,都是他对天京战役的建议,千言万语就一个中心内容,请曾国藩放心,他会敷衍朝廷,佯装进攻天京,但只在天京外围扫清障碍,不向核心地区染指,不夺人之美。
信的最后,李鸿章又稍稍提了一句,像是漫不经心说个题外话,说自己已弹劾现任上海道台,如果该职位空缺,是否请老师推荐一下李鹤章,虽然举贤不避亲,但为防人之口,自己还是不出面为好。
朝廷三令五申要李鸿章奔赴天京协战,李鸿章摸清了曾家兄弟的心思,绝不凑那个热闹,但不得罪曾家,自然得罪朝廷,所以他要曾国藩领他的情,彼此来场利益交换。我不给你弟弟添乱,你也帮我弟弟谋个肥缺。
曾国藩接到信,哑然失笑:这小子还跟我做买卖,做就做吧,官场如商场,凡事要讲妥协,否则就玩不下去。反正做官都为升官发财,人之常情嘛,又不掏自己一分钱,何乐不为?
从古至今,只有一个例外,就是那个铁骨铮铮的海瑞,千年不遇,凡事不肯妥协,只能捧起来当道德标兵,供奉在高山之巅,糊弄一下老百姓,让他们傻乎乎地落几滴真诚的却很廉价的眼泪。
曾国藩写奏折,正式推荐李鹤章担任上海道台。曾国藩,钦差大臣,两江总督,节制四省军务,大清的半壁江山都在他肩上,他的一句话,千钧之重,既能让人平步青云,也能让人跌入地狱。
很快上谕下达,杨坊革职待查,李鹤章走马上任,李鹤章先赶到慈溪,兄弟团聚。为了这个肥缺,杨坊花了九万两,李鸿章一分没花,他很满意,可见曾国藩和他的分量。
李鸿章嘱咐李鹤章:你这个缺多少人眼巴巴地盯着呢,钱鼎铭跟我什么交情?他和我说过几次想要来着,我都含糊着没答应,现在给了你。老钱心里肯定不舒服,我还得另外弄个实缺来安抚他。所以啊,你一定要给哥争气,你要不长进,别人都是笑话我的。
李鸿章和钱鼎铭是一起扛枪,一起分赃,一起嫖娼的交情。
李鹤章听得又惶恐又激动。
李鸿章说:你要专心理财,实心办差。军需供应,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马虎,否则法不容情,哥哥也帮不了你。
李鹤章像鸡啄米般地点头。
李鸿章说:俗话讲,千里做官只为财,那是庸人凡夫的想法。我爱财,更爱。。。。。。,那个,那个,你知道,我不仅仅为财做官,财只是我仕途的起步,而不是我的目标。
李鸿章本想说,我爱财也爱色,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小妖精丁香,心里泛起无限思念,但他忍住没说出口。
李鹤章看出李鸿章欲言又止,却没那份好奇心去追问,只是崇拜地说:哥,你是真正干大事的人,天底下能有几个学得了你?兄弟们都靠你扬眉吐气。
李鸿章微笑着说:你要记住曾大帅的教导,利不可独享,也不可长占。利是个好东西,人人都爱,人人都要,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凡是贪婪无度,妄想长期吃独食的,古往今来,就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你总知道和珅和大人吧,富可敌国的一代权臣,就是个一门心思,想长期吃独食的,结果什么下场呢?呵呵,所以呢。。。。。。
说到这里,李鸿章诡谲地笑了笑:四弟,你只干一任也就够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何况天下第一肥缺?李家翻身就全靠你。
李鹤章心花怒放,说,凡事都听哥哥调遣,我就是你的账房先生。
白齐文造反出逃,慈溪洋枪队群龙无首,李鸿章一到,便找军官一一谈话,先大讲淮军的发家史,自虹桥战役胜利后,部队急速扩充,半年内由6500人增加到3万人,装备精良,作战勇猛,战术娴熟,成为一支响当当的铁军,任何敌人跟它过招都是蚍蜉撼树。如果洋枪队从此改恶从善,听从招呼,本抚台自然不计前嫌,一视同仁,否则,哼哼。哼哼两字意味深长。
哼哼完,李鸿章一脸杀气,凛冬将至,让听者汗毛根根倒竖。李鸿章又像川剧变脸一样,一脸春风,和颜悦色,拍着人家肩膀,温柔地鼓励人家,还拿出一张大额银票塞到人家手里,对方顿时受宠若惊,感激涕零。
李大人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声东击西、十面埋伏,让人摸不着头脑,他就是通过这样的神对话,看路数、轧苗头,把对方的底牌摸得门清,哪些人好说话,哪些人不好说话,好说话的用软话,不好说话的用硬话,连拉带扯,恩威并用,对于这个神出鬼没、上天入地的厉害上司,一帮乌合之众统统瓦解,从此安分守己,唯命是从。
李鸿章的招安收到成效,戈登正式履职。李鸿章开了个简单而严肃的誓师大会,向洋枪队授旗,代表朝廷授予戈登一品提督军衔,命令他率洋枪队即刻开赴苏州和程学启汇合。
戈登立正,站得笔挺,举起右手,五指并拢,向李鸿章行了个标准军礼,李鸿章也想如此回礼,但自己长袍马褂,官帽花翎,行西洋军礼不伦不类,会笑场的,只好左手搭右手,作了一个揖。
李鸿章的用人之道,五湖四海,不拘一格,同乡同窗、亲谊故旧、洋人流民,更有长毛匪寇,麾下云集大批将领,比如杨宗濂的“濂”字营,吴建瀛的“建字营”,刘玉林的“玉字营”,方有才的“有字营”,周寿昌的“昌字营”,骆国忠的“忠字营”,骆金荣的“荣字营”,佘拔群的“群字营”,董大义的“义字营”,徐佩儒的“巡湖水师营”,费金绶的“淮扬水师营”。反正四个字:唯才是举,凡肯为我所用,我都纳入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