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其昂领衔中国第一个官督商办,半官半民的企业。他一出山,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几万只沙船和几十万赖此行业生存的民众算是有了着落,大家信得过他,同样的话官府说就没有人信。
朱其昂拍着胸膛放话:有我朱某在招商局,沙船的兄弟们怕什么?漕运不会一下子拨给海运的,我在招商局会调剂你们,你们当中有能耐的,我还要拉来招商局,跟我一起吃官家饭。兄弟们放宽心,闭着眼睛再撑沙船几十年。
这是朱其昂对沙船业的许诺,他也是这样请求李鸿章的,李鸿章也答应了。于是,内河运输和海洋运输共存了几十年,直到清末,运河和大清王朝一起患上脑梗阻。这时国家有了新的,更棘手的内忧外患,运河早没人关注了,沙船彻底淘汰,一只最大的沙船从三千两跌到四百两,都无人问津,内河外海跑的都是冒黑烟的大小轮船。运河上的人家经过时代更迭,观念大变,他们见异思迁,纷纷改行散去,曾经的大难题最终烟消云散,时间是解决一切困难的灵丹妙药。
李鸿章的人生,像托着一根横杆,走在两个悬崖间的钢缆上,在不稳定的平衡中,抖抖豁豁向前进。
唐廷枢,广东香山人,商业奇才,精通英文,没参加过科举,花钱捐了一个道台。他长年跻身于各大洋行,从跑街蹿升到买办,直至英国怡和洋行的总买办,在茶叶、典当、钱庄、盐业等行业广泛投资,四十岁时就积累了几百万两的财富。他还是两家外籍轮船公司的华人董事,参与筹办过一家华海轮船公司,有经营轮船的丰富经验。
徐润,广东香山人,经历和唐廷枢相似,十四岁在宝顺洋行当学徒,天资聪颖,极会钻营,富有市场远见,后来在美国旗昌洋行当买办,成为该行合伙人,之后又出来单干,投资钱庄、丝茶、棉布、绸麻、烟土、油等行业,拥有4艘轮船跑航运,在房地产上更有大手笔,在上海有3000亩地,造了2000间房,富甲王侯,不让公卿。
唐徐和李鸿章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乍一听这两个广东人的气派,李中堂不禁咋舌。第一反应是把他们抓起来,人即发配,财产充公。想想李鸿章就笑了,贪婪是人性,连自己也时不时会冒出这样的念头,他俩都有经营轮船的经验,徐润自己还有船,这一点颇为李鸿章看中。
人才难得,一定要延揽到麾下,为己所用。李鸿章吩咐盛宣怀找唐徐二人说项,盛宣怀心里咯噔一下,他内心最隐秘的角落,蛰伏的雄心开始萌芽,他早有做大官,办大事的宏大愿望,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经意间降临了。若自己能在招商局里伸进一只脚,岂不是迈出登天第一步?
李鸿章说一句,他就站在那里应一句,李鸿章嘱咐完了,他没有转身离去,仍旧站着,他是想等李鸿章对他有什么表示。但李鸿章说,杏荪,怎么还干站着?快去快回。盛宣怀欲言又止,李鸿章只当没看见,挥挥手,盛宣怀无言而退,跨出门槛,一声叹息,神情萧索。
人一旦失去精神,连形象都跟着委顿,李鸿章看着他佝偻着身子慢慢踱出去,不禁好笑,一个年轻人居然像个老头子。盛宣怀的心思李鸿章清清楚楚。当初他求曾国藩去上海,也是盛宣怀这种情绪,他这半生,什么没有经历过,失望总是多于满足,幸福不会轻易降临,人之常情也,急也急不出。
李鸿章对招商局的主要成员早有了腹稿,朱其昂为总办,唐廷枢为会办,徐润为帮办,再找一个他信得过的人去当帮办,此人要深入招商局局务,但凡局中事宜,他都要及时知悉,这人是谁呢?夹袋里几个候选人,丁日昌、薛福成,还有盛宣怀,到底是谁,走一步看一步吧。
盛宣怀风尘仆仆赶到上海找来唐徐,本来想开门见山,但一想象两人的兴奋劲头,如果他们一口答应,自己必然醋意大生,内分泌会失调。但又怕他们拒绝,如何向李鸿章复命,必遭其指责办事不力。他既怕办成事,又怕办不成事,处在挣扎中,一会说招商局前途无量,一会儿又说前景难测,说话进一步退一步,前后矛盾,他一贯辩才无碍,此时却判若两人。
果然唐徐两人很激动,也很意外,大名鼎鼎的中兴名臣,中外敬仰的李中堂降尊纡(yū)贵找商人合作,千百年来,商人一贯遭受歧视,总和唯利是图划等号,若论社会地位,商人沦为末端,和唱戏的,做鸡的同为一家。哪怕富贵逼人,也感觉抬不起头,难怪胡雪岩、唐廷枢一有钱,第一件事就是捐一个官当当,才觉扬眉吐气。
唐徐两人邀请盛宣怀吃了一顿沪上最好的本帮菜,松江鲈鱼自不可少,两人频频向他敬酒,盛宣怀心不在焉,问十答一,弄得主人尴尬,以为哪里怠慢了他。两人又请他去四马路书寓,找头牌唱曲伺候。当初李鸿章在这里碰到了丁香,此事早在四马路传为佳话,每个头牌都盼着有丁香的命。
盛宣怀平素精力堪称旺盛,最热衷此道,见到尤物就想搂,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此时却味同嚼腊,雅兴全无,推说鞍马劳顿,头很疼,居然不肯过夜,听了两曲弹词开篇,就草草收场,径直回客栈安息,只说改日听二位回话。
吃花酒的钱是唐廷枢出的、吃本帮菜的钱是徐润付的。
两人睡不着觉,一起回到公馆,坐下商议,他们商海沉浮有年,理智多于情感,不会为一件事兴奋或沮丧很久,此时两人像骆驼一样反刍(chú),把盛宣怀今天所有的话都翻出来咀嚼,利弊都在眼前,去还是不去,这是一个问题。
徐润是单干,随时可以去,李鸿章承诺他当帮办,年俸八万两,分红另计,开价还算合适,但徐润还有两个小算盘:
第一,自己旗下有四艘船,如果李鸿章同意他的船加盟招商局,就成了官船,有国家漕运托底,再不愁货源了,那真是旱涝保收,一本万利。
第二,请李鸿章保举他一个四品道台,和唐廷枢的一样,唐廷枢捐官花了五万两,如果李鸿章保举,朝廷必然恩准,那自己不但有了体面,还省了这笔巨款。
趁此机会和李鸿章讨要,现在是热炒,李鸿章有求于我,说话最管用,新盖的茅坑三天香。等到了局里,李鸿章是长官,我是属下,时间一长,就成了冷盆,再不能吃相难看地一手要官,一手要钱了。
利字当头,人人都回避不了,何况商人,天生拨算盘珠子的,更得好好算一算账,总之要做到利润最大化,难怪叫徐润,名字里都含着钱。
李鸿章让唐廷枢去招商局当一个会办,年俸十万两,分红另算。唐廷枢坐着怡和洋行总买办的位置,年薪五万两,分红另算,每年不下二十万两。
唐廷枢比较犹豫,招商局一旦开业,必然和怡和、太古、美国旗昌三家形成强力竞争,为抢占更多的市场份额,四家大打价格战势在必行,怡和的诸多章程是他制定的,企业的运作方式,客户资料,以及商业秘密全在自己掌握中,他要跳槽到竞争对手那里,等于把怡和的底牌翻给对手,势必引起怡和的恐慌和仇恨。
商人最讲和气生财,最大限度地结交朋友,他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万一哪天招商局做不下去了呢,比如经营不好倒闭了,李鸿章垮台了,或者其它什么意料不到的天灾人祸,真到那一天,他还是想回老单位的。他是商人,不是商鞅,商鞅为了强秦,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刻薄残忍之极,把事都做绝,唐廷枢不敢把事做绝,凡事讲究圆融、妥协、面面俱到,最好谁也不得罪。
徐润和唐廷枢直言他的两个附加条件,只要李中堂同意,他就去,都是生意人,谁也别笑话谁精明。唐廷枢笑笑,表示理解。他的处境和徐润还不一样,这是关系他下半辈子的重大决定,要慎重再慎重。徐润说,那就明天吧,明天我们一定要达成共识,后天找盛宣怀摊牌。
第二天,盛宣怀去上海道台衙门见周馥,两人同出李鸿章之门,格外亲近。盛宣怀说了此行目的,还谈到招商局正大力招募社会股份。
盛宣怀说:根据招商局章程,共六条二十款,嘿嘿,是我拟的,已经中堂核准施行,第一条就是每股折银一百两,认购三百股者,即为招商局董事,我们预备招股两百万两,这是招商局开业前的头等大事,现由总办朱其昂积极筹办,期待一炮打红,中堂让我听听你对招商局的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