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说:可我总盼望凤凰男比我有出息,雏凤声于老凤声嘛。
丁香说:爷,你可拉倒吧,谁还能比你有出息?这天下好事总不能永远被你李家包办了吧?你是文曲星和武曲星附体,几百年也出不了的双料魁星,你还指望述儿超过他爸爸去?那他就只好当皇上了呗,想造反呢?爷教我的《好了歌》自己也忘了吗?世人都道神仙好,唯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李鸿章先是被夸得极为受用,后面的话却让他醍醐灌顶,哪个父母不是望子成龙心切,但儿孙自有儿孙福,岂能为儿孙做马牛?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操那闲心作甚?这几个儿女能托生在李鸿章家,含着金汤匙出生,已经是累世的功德了,不知比平凡人家好上多少倍?爸爸能帮儿子,但爸爸只能扶儿子上马送一程,最终的道路还要靠自己走完,成不成才还在于自己。
李鸿章抽空看了一些儿子的作业,姚老师批改清楚,文字流畅,李鸿章起初还满意,但后来有点不满意了,姚老师竟自作主张地把儿子也带来府上。李鸿章不响,丁香却看不顺眼,她跟李鸿章说:这可没有前例,哪有出来教书还带家眷的,招呼都不打,堂而皇之就一起住进来了。他的儿子他自己养,我们奉上的束脩(xīu)也不薄,他舍不得自家开火窗,却跑来蹭饭,分明是揩油,这个老师人性不好。
李鸿章有同感,但碍于李翰章的情面,不便发作,反怪丁香小气,说:妇道人家,不就是添双筷子的事嘛,姚先生的儿子和经述年龄相仿,能一起学习,等于给述儿找个伴,否则述儿太闷。
丁香不再作声。
过了一段时间,姚先生主动来向李鸿章汇报经述的学业,大赞经述学业突飞猛进,背起书来朗朗上口,还能写几笔漂亮的小楷,做几篇文采飞扬的文章。说话听音,李鸿章咂摸出其中意思,姚先生名夸经述,实则赞自己教学有方。
李鸿章敷衍着说,名师出高徒嘛,还是我大哥有眼光,选了个好先生。
姚先生面有得色,竟暗示李鸿章日后给自己安排一个体面的差事。原来如此,李鸿章不快,但面上还如春风一般,说:这也是应有之义,过一段时日吧,总不能老让先生委屈,终日与小子为伍,埋没了足下的才华。
姚先生大喜,站起来一躬到底,说:一切还要仰仗东翁,东翁大恩,姚某没齿难忘。
李鸿章望着姚先生远去的背影,笑脸逐渐凝固成冰脸。
转眼到了年底,李鸿章让丁香按照谈妥的工钱再额外支付姚先生二百两,二百两能在乡下买十五亩上等水田。姚先生直接跟丁香说嫌少,他以为能拿到五百两,因为这是在李中堂的府上,我还是大伯推荐来的。还说,为了经述的学业,他连自己的儿子都搭上了,父子两人陪一个,吃苦耐劳,朝夕教导,李府请他一个,实则请了两个,却只付一个人的工钱。
丁香忍无可忍,杏眼圆睁,伸出保养得很好的手指头,指甲如葱尖一样,几乎戳到姚先生脸上,呵斥道: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你还好意思说,谁请你儿子了?你儿子拖油瓶似地跟过来,白吃白喝大半年,府上府下没有不戳你脊梁骨的,你不光爱占小便宜,还贪得无厌,大言不惭地向老爷要官。你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当官的材料吗?你去查查《史记》,什么叫沐猴而冠,你戴上官帽,披上官服,还有个人样吗?老爷海量,不跟你计较,我可不惯着你。给你二百两,就是看述儿大伯的情面,你竟然还嫌少,我劝你不要得寸进尺,错打了算盘,敢在总督衙门耍赖皮,老娘也不是吃素的。
姚先生的脸由白而红,由红而紫,由紫而黑,气得浑身乱颤,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他每说一个字,就招来丁香十句骂,最后他一个字也说不出了。府里男女都憋着笑,探头探脑看着丁香插腰教训姚先生。
李鸿章正在二堂喝茶,以为姚先生会对酬金满意,一路小跑来向自己道谢,要是他懂道理,明年就再聘他。姚先生没来,只听到外面吵嚷,李鸿章极为诧异,府里上下,除了丁香,谁敢喧哗?仔细一听,果然是丁香,好像只有她一人唱独角戏,吵架的另一方显然上气不接下气。丁香骂人,抑扬顿挫,吐字清晰,层层推进,逻辑缜密,有论点有论据,只是她不识字,否则能参加高校演讲比赛了。
丁香骂姚先生不知羞耻,让李鸿章听了无比痛快,自己堂堂文华殿大学士,居然被这个市侩(kuài)小人辖制了大半年,还想着明年再用他,真是吃错药了,自己办大事不糊涂,做小事常糊涂。亏得有个丁香出来拔创,自己不好说的话,不好做的事都由她去做,真是个贤内助。也好,既然撕破了脸皮,就一撕到底,他要马上给大哥写信,说清原委,把姓姚赶走,想必大哥不会介意。
丁香气鼓鼓进来,两腮红红的,大冷天还用手当扇子,给自己扇风。见李鸿章在座,正想说话。李鸿章一摆手,说:眼下就把姚先生辞了,请他另投高明。你礼数周到一些,手面再大点,他嫌二百两少,你加他个一百两,好聚好散。好在述儿学业已有长进,也知道用功了,我亲自给他讲几天学,读书我最有心得,知道要找什么书看,要写什么样的文章,我十六岁在他这个年纪,连老师都不要了,全靠自己发奋。
李鸿章即刻叫李二给姚家爷俩收拾行李,雇个车把式,明儿一早送出城。还说:我不要再见到他,他晚间若来找我,一概挡驾,叫述儿今晚也搬到迈儿房里,兄弟俩挤一挤,都不要让姓姚的找到。
李二带人来给姚先生收拾,都没有好脸色。姚先生后悔了,他来找李鸿章,仆人说老爷今晚有重要公事不见人。姚先生在二堂外转了好几个圈子,仆人们都看着他发笑。姚先生又去找经述,想让经述找李鸿章斡(wò)旋,但经述房里黑咕隆咚,老妈子说经述出门见亲戚了,今晚不回来了。
李鸿章在细节上考虑得蛮周密的。天刚蒙蒙亮,姚先生父子苦着脸上车,怀里揣着三百两银票。
李鸿章问李经述:述儿,给你换个老师怎么样啊?
述儿瓮声瓮气地说:可以。
李鸿章又问:父亲先给你上两天课怎么样?
述儿瓮声瓮气地说:可以。
丁香说:二少爷,怎么老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啊,能说三个字吗?
述儿瓮声瓮气地说:不想说。
两天后,檀香山国王克拉克腊一家游历中国,并专程拜会李鸿章,李鸿章带着李经述一起接待,克拉克腊国王一家身材敦实,门幅很宽,国王夫妇两人并排进门,门就被挤住了。国王镶金带银,一身富贵,一脸萌态,眼睛很亮,牙齿很白,嘴唇很厚,红唇未启笑先闻。
李鸿章打趣说:陛下有点弥勒佛的神态,还有点像晒黑的无锡大阿福,让人见着就感觉亲近。克拉克腊送给李鸿章檀香山产的名贵香料和椰子粉,李鸿章马上叫李二冲两杯来喝,直说,沁香扑鼻,和我们儋州(dàn,海南岛)产的椰子有各有千秋。又问端着杯子的李经述:经述,味道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