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彼此称呼的谈判,算是所有议题中谈得最顺利的。
之后谈马嘉里的善后,赔偿金三言两语就达成了,威妥玛还认为马嘉里遇害与云南巡抚岑毓英的放任和教唆有关,应该对其加以惩办。
两人为这事争执了五天。
李鸿章有些踌躇,说岑毓英失职不假,但要说他唆使则不可能,他有什么必要做这种对自己毫无利益的事?前些年,自己在南方平乱,岑毓英和自己通力合作,颇具将才。为了马嘉里,云南方面已撤了一名道厅,一名总兵,一名参将,再撤疆臣,有点为难,北京会说自己过于示弱。
按照李鸿章的想法,这个岑某人保境安民还算凑合,至于外交上则懵懂无知,至今还在那里哓哓(xiāo)不休,评功摆好,不顾大局,好像你有多大委屈似的,毕竟在你治下死了人,酿成外交纠纷,还要我们替你擦屁股,难道一个省比一个国家还重要吗?个人的进退何足道哉?撤了他也好。
李鸿章打定主意,只要不伤国体,不启战端,我当极力斡旋,以弥缝两国关系为要,岑毓英先免职回家,等风头过了,再让他出来。军机处还会为此争执不休,恭亲王会倾向我的意见。
于是李鸿章说:好。
两人把稍容易的条款都一一敲定,最后时间留给最棘手的税收重订政策。威妥玛说英商抱怨,货物在五大通商口岸先缴纳正税,运输到内地各省后,还要缴纳副税,跨几个省,就要纳几个省的副税,层层盘剥,不合理,且各省的地方税则不统一,地方官征税有随意性,有重复收税之嫌,应该更改税制。应在第一口岸完税后,货物便应通行天下,毫无阻遏,你管我运到哪里卖呢,我就是到珠穆朗玛峰,只要我跑得动,反正税款一笔交给你们后就官商两清,至于如何拨付,是你们内部协调的事。
这个提案李鸿章断断不能答应。通商口岸征的是中央税,中央税是全国统筹的,一旦同意英国,那么其他国家纷纷效尤,就等于地方把钱袋子、小金库上交给中央,中央自然高兴,户部尚书翁同龢高兴,李鸿章不高兴。就像丁香说得以后真要喝西北风了,送钱容易要钱难,他要陪着笑脸去求翁同龢,一想到那个常熟小矬子,老奸巨猾的油腻大叔,李鸿章就不能开怀。那是和自己不对付的人,命门落到他手里,岂不给他随意揉捏?即便不是翁同龢当户部尚书,换一个和自己契合的人当,不也是要去求人嘛,求人不如求己,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自己管着直隶,之前又管过两江,太明白里头的奥妙了,省内税又叫厘金,属地方税,他开口就能支取,就像从自己口袋里掏,偶尔款项不济,各省督抚之间还能调一调头寸,解一解燃眉之急。淮军要支饷,江南制造局要造机器,自己酝酿着海防,要造新式炮台,要向普鲁士买大炮,向英国买兵舰,还有留美幼童的学费生活费,哪项不要从自己的口袋里掏?
李鸿章知道天下十八个行省的督抚没有一个会支持威妥玛的,威妥玛自以为是中国通,却不谙中国官情,简直是与虎谋皮。
于是他脱口而出:你不如把我的皮拿去。
威妥玛竟无言以对。
全国的封疆大吏都翘首注视李鸿章,左宗棠也冷眼旁观,他想好了,你李鸿章如果犯神经病,把小金库上交,我就具折参你,大家都到你家里吃饭,闹一个天翻地覆慨而慷。
谈判休息期间,李鸿章找盛宣怀商量,盛宣怀说:这事不难弄,中堂只须和他如此说,他一定眉开眼笑。
李鸿章一听就先笑了,他找来威妥玛,说:中国很快会向大英帝国购买兵舰,你我是老朋友,我向伦敦内阁推荐你来做中间人,由你来联系船厂,让你为中英两国立功,如何?
威妥玛果然眉开眼笑,不再提重修税制的事了。
中英纠纷暂告一段落,双方在北京总署正式签字。西太后极为高兴,逢人就赞李鸿章公忠体国,机智过人,英国使臣如何咆哮,李鸿章如何沉着,眼瞅着破裂的局面硬是被他缝上了,要是中国再多有几个李鸿章就好了,赞得大家都挺酸的。嗣后,李鸿章在他的日记里写道:与威大使所定各节,京外舆论叹服,总署亦照我拟定文本签字,两宫见人就赞,恭王、醇王均甚佩服。
李鸿章的言辞颇为自负,大有舍我其谁的气派,他有点膨胀了。
李鸿章连续三天陛见两宫,诉说谈判的艰辛,还是圣德巍巍,感化四方,最终威妥玛心悦诚服,敬佩大清气度。两位太后和同治皇帝频频点头。
李鸿章趁热打铁,痛陈洋务的迫切,他说洋务行一年,国家强十年,洋务行十年,国家强百年,他又提出自己的梦想——建设中国海军。
如今不光西洋,日本也在建海军,造铁路火车,添置电报,开煤矿铁矿,自铸洋钱,广借洋债,派子弟赴欧美学习西洋兵法和技艺,并窥视我台湾,大有非分之想。
明治天皇悍然喊出口号,开拓万里海疆,布国威于四方。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日本早不是鉴真大师东渡时的日本了,欧美虽强,远在七万里之外,日本近在门户,其威胁远超西方,绝不可等闲视之。
中国不能再让外船反客为主,独擅江海之利,我们要有自己的海军,乘风破浪,扬威海疆,守战之具既多,便成虎踞龙盘,泰山压顶之势,外敌凛凛而不自安,此为不战而屈人之兵。太后,皇上,时不我待了。
两宫听得眼睛烁烁放光,西太后说好,又为难地说,目前国家财政拮据,大都接济给左宗棠的塞防了,你的海防怎么办?
李鸿章胸有成竹,说:买兵船、修炮台、练兵的费用可由关税、开矿、航运等收入筹集,以官督商办行之,可实现富国强兵的大计。
西太后说:中堂,你一个话题又引出另一个话题,海防的银子可由海关和开矿承担,这我知道,怎么又来了航运了?长江里头的沙船跑了几百年,我那会还小,我阿玛当候补知府七八年,家里坐吃山空。他带着我额娘和我们姐妹,千里迢迢来京城投亲,想走走门路,补上这个缺,坐的就是沙船。漕运载客都靠沙船,一旦泥沙淤积,船就搁浅了。沙船是老行当,不过苦苦支撑罢了,哪里还有多余的钱,贴补你那个无底洞?我倒要听听你的见解。
李鸿章说:太后圣明,具体条呈我会上奏,我先说个大概。南粮北调靠漕运,南北官员客商往来,举子进京赶考,都是走漕运的路。隋炀帝时,长江上通了京杭大运河,大运河连着黄河、淮河、海河,的确惠及天下上千年。
但时过境迁,如今弊端丛生,黄河数年就改道一次,泥沙俱下,河床不断上抬,时时阻塞行船,为疏浚支干河道,修修补补,每年至少耗费二百万两,若以海运代替,这二百万两岂不省了?
东太后笑着说:原来是不喝淡水,改喝咸水了。
李鸿章说:正是。用大轮船淘汰沙船,用我们制造局生产的轮船多走海路,轮船走得快,装载多,运费还便宜。漕粮从南方来京,水运每石(dàn)谷米连同水脚(运输费用)成本高达十八两,而海运只须二两八钱,两者所差六倍。每年江苏、浙江的漕粮有二十万石,还不论其他省,水运改海运,粗略一算,这一项又省了二百七十万两,加上刚才的二百万两,每年国库就多了近五百万两。
李鸿章真会打算盘,他可以和幼童一起去美国藤校读一个经济学博士。
听到钱多,谁不高兴?同治皇帝一拍书案,说:好啊!中堂真是老成谋国。
西太后说:皇上,你坐好。中堂,你这算盘打的,开源节流都在你的运筹中,真是老成谋国,这条分缕析的,让我们娘儿们也开了眼。
李鸿章说:多承太后皇上谬奖,要是两宫以后南巡,想坐轮船看大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