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随后起身,盯着我:
“时间到了吗?”
就是在这一刹那,出现了人类的模样;就是这一刹那,人类从逻辑的预测中逃离出来。中士在笑!是什么诱使他笑了起来?我回想起梅摩斯和我,跟四五个朋友为庆祝某个纪念日而畅饮的巴黎的一夜。天亮时,我们站在一家酒馆门口。由于说了太多的话,喝了太多的酒,懒散得无聊,心里正烦得想吐。但是天空已经蒙蒙发亮,梅摩斯突然抓住我的手臂,他抓得那么紧以至于我都能感觉到他的指甲:“你看,这时候在达喀尔……”在那里,这时候机械师在揉着眼睛,取下螺旋桨套;这时候飞行员去查气象预报;这时候大地上来来往往的都是我们的同志。天空已经泛起朝霞,人们已经在准备节日,但不是为我们而准备;人们已经铺上宴会的台布,但我们却不是宾客。而有的人却冒着生命危险……
梅摩斯这样下结论:
“然而这里是多么丑陋呀……”
中士呀!你应邀参加的是一场怎样的宴会呢,竟值得你为它去死?
我已经听过你的自白了。你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了我:你以前是巴塞罗那城里的一个小会计,和数字打交道,并不在意自己国家的分裂。但是你有一个朋友参军了,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你也惊讶地发现了自己异常的变化,你的工作渐渐变得没有意义。你的快乐、你的忧愁、你的小小的闲适的享受,这一切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都无足轻重了。最后,终于传来了你一个朋友的死讯,他在马拉加附近被杀害。这不是一位你急于要为他报仇的朋友,政治上的纷争也从来没有困扰过你,然而这个死亡通知,有如海上的暴风般,从你的身上、从你的狭窄命运上穿越过去。
那天早上,一位朋友看着你说:“去吗?”
“去。”
于是你们两个人就这样“去”了。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形象,可以为自己解释你没能用语言表达却确实支配了你行动的这条真理。
在迁徙的季节,一群群野鸭飞过,它们在所飞跃过的地方引起阵阵好奇的**。家鸭们似乎受到了空中呈“人”字形飞行的长阵的吸引,都笨拙地跃跃欲试。它们身上残存的野性被唤醒,于是农场里驯养的鸭子在这一刻也成了候鸟。在这个懵懂的小脑袋里,从前萦绕的都是乡野沼泽、虫子、饲养房这些朴素的形象,但现在它们神往的却是辽阔的大地、高空长风及汪洋大海。家禽原来不知道,它的小脑袋竟能容下这么多的奇思妙想,于是现在振翅欲飞,瞧不起谷粒,瞧不起虫子,一心想做个野鸭子。
但是现在特别鲜明地浮现在我眼前的,是我的羚羊,我在朱比角的时候养过的羚羊。在那里大家都养羚羊。我们把它们放在圈着铁栅栏的户外,因为羚羊需要不断流动的空气。事实上,再也没有比它们的生命更脆弱的动物了。它们幼小的时候被捕来,还会在你的手里觅食。它们任你抚摸,把湿腻的鼻子伸到你的掌心上。于是你以为它们被驯服了,以为自己让它们躲过了悄无声息的消亡和忧郁地死去的痛苦。但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临了,你看见它们朝着沙漠的方向,把稚嫩的小角抵在栅栏上。它们受到了吸引。它们不知道这是在逃避你。你给它们送牛奶,它们还是会喝,它们还会任由你抚摸,照样会温柔地把鼻子凑到你的手心……但是你的手一松,它们在一阵欢快的跳跃后,又回到栅栏旁边。接着如果你不冲进去把它们赶跑,它们就会一直留在那里,倒并不企图冲破栅栏,只是低垂着头,用小角抵着,直到死为止。是**期到了?还是仅仅因为需要跑个气喘吁吁?或许它们自己也不知道。当它们被捕获的时候,眼睛还没有睁开。它们对沙漠的自由,就像对雄性的气息一样一无所知。但是你比它们聪明得多,你知道它们在追寻什么——它们实现自我的原野。它们希望成为真正的羚羊,跳出属于自己的舞蹈。它们想以每小时130公里的速度朝前奔驰,途中突然停下脚步,仿佛沙中会有火焰从地底冒出。如果羚羊的真理就是追寻恐惧的滋味,那么只有恐惧才能迫使它们跑得更快,激发它们跳得更高,那豺狼又算什么呢?要是领养的真理是在阳光下被尖利的爪子撕裂,那狮子又算什么呢?你看着它们,心想,它们得了相思病。相思是一种无以名状的渴望……有渴望的对象,却无法用语言表达。
而我们,我们思念的又是什么?
中士,你在这里能得到什么呢?谁教你不再背叛自己的命运?或许是这条托起沉睡的头颅的友谊的手臂?或许是这个无尤无怨、与你患难与共的温柔的笑靥?“嘿,兄弟”就算是埋怨,那也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不能独占。但人的关系中有一种境界,到了那种境界,感激和怜悯一样都失去了它们的意义。这时,人就可以像被解放的囚徒一样呼吸。
当我们两架飞机一组,结伴飞越那时尚未归顺的里约德奥罗的时候,我们曾体验过这种团结。我从来没听说过遇难者向救援者说“谢谢”,大多数的情况是:我们把一袋袋邮件从一架飞机转运到另一架飞机上时,我们相互对骂:“浑蛋!这次出故障,都是你的错,明明是逆风,你还拼命要在2000米的高度飞行。”另一个人,冒了生命危险,却羞于做一个浑蛋。然而我们该用什么感谢他呢?我们的生命也依赖于他。我们是同一棵树上的枝丫,你救了我,我为你感到骄傲!
中士呀!让你做好准备面对死的那个士兵,怎么会有怜悯你的理由呢?你们是互相为了对方而接下那个危险的。正是在这一瞬间,人发现了这种不需要语言表达的团结。我理解你为什么离开家乡了。假如你在巴塞罗那是个穷小子,下班后孑然一身,假如你的身躯无处栖息,在这里你却有实现自我的感觉,你加入到集体中去了。现在,身为贱民的你,也得到了爱的眷顾。
我不想知道在你心中撒下促使这次出发的种子的政治家的豪言壮语,究竟是否真挚,或者是否正当。就像种子发芽那样,若是那些话语在你心中起了作用,那是因为那些话语和你的需要是一致的。你是唯一的评判者,而评判麦子的是土地。
3
一个共同的、尚未企及的目标把我们和我们的兄弟联系在了一起,我们是为此而活的。经验告诉我们:爱不是相互凝视对方,而是一起展望同一个方向。只有团结一致攀在一根绳索上,朝着同一个峰顶攀登并集合的,才算得上是同志。否则,在这个安逸的世纪,我们在沙漠里分享最后一点儿粮食时怎么会感到如此心满意足呢?在这件事上,社会学家的语言又算什么呢?对我们当中所有曾在撒哈拉沙漠中体验过故障、排除故障后的欢乐的人来说,其他所有的快乐都显得那么平淡无奇。
今天的世界在我们周围开始吱呀作响起来的理由,或许就在这里。每个人各自热衷一个被赋予充实感的宗教。我们全都在矛盾的话语下,表明相同的心的飞跃。我们推论结果的方法虽然不同,但目的完全相同。
所以我们并不吃惊。从未怀疑过在自己内部沉睡着一个未知的人,在巴塞罗那的无政府主义者的地下室,被自我牺牲、相互扶助的精神,以及不屈的正义观的伟大感动过,在自己心中感觉到未知的人觉醒后,那个人以后只知道一个本质,无政府主义者的本质。并且,有些被派去保护西班牙修道院内屈膝跪地的惊慌失措的小修女的人,必定会为宗派放弃生命。
心中带着胜利感,梅摩斯在安第斯山中靠近智利那边的山腹迷路时,如果你提醒他,告诉他说他的想法错了,商人并不值得用生命做赌注去保护赚钱的信函时,梅摩斯一定会一笑置之。真理,当他越过安第斯山脉的时候,就在他身上诞生了。
如果想让一个不拒绝战争的人知道战争的灾害,就不能把他当成野蛮人对待。批判他之前,应该试着先理解他。
不妨思考一下里夫战争时,有位南方出生的士官,他负责一个前沿哨所,哨所夹在抵抗力量占据的两座山头中间。一天晚上,他接待从西边山上下来的特使一行人。依照惯例一起喝着茶时,传来枪声,原来是东边山岳地带的种族来攻击这个前线阵地了。上尉为了战斗,要求客人退去,而和他立场敌对的特使一行人回答说:“今天我们是你的客人,神不允许我们弃你而去……”他们加入了上尉的部队,不只救了这个阵地,也再度返回了自己的鹰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