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林如海穿着绯色官袍,金带乌纱,欲上朝。
长生送至二门,道:“父亲今日朝会,可是要动户部的账?”
林如海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儿子猜的,”长生道,“陈尚书这几日频频往镇国公府跑,父亲若再不动,怕是要被动。”
“猜对了一半。”林如海淡淡道,“为父今日要动的,不是户部的账,是陈启年的人。”
长生颔首,表示明白了。
马车驶向皇城,车轮碾过青石板,林如海闭目养神,心里想着这几日的布置。
陈启年不愧是老尚书,在户部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他回部这半月要什么账册,陈启年都痛快给,问什么事陈启年都耐心答。
表面客气周到,可一到关键处,便推说“年代久远,需慢慢查”“此中复杂,容后再议”。
这般软钉子,碰了几回,林如海便明白了,陈启年这是要拖,拖到他这新官的热乎劲儿过了,拖到圣上忘了这茬,拖到他知难而退。
可惜,陈启年打错了算盘。
马车在午门外停下,林如海下车,见沈砚、周文渊已到了,正与几位清流官员说话。
见他来,都围上来。
“如海兄今日可要小心。”沈砚道,“陈启年昨日在吏部王尚书府上待到深夜,怕是已有对策。”
“多谢沈兄提醒,”林如海神色不变,“他有什么招,尽管使出来。”
说话间,陈启年也到了。
这位老尚书今日面色红润,笑容满面,见了林如海,竟主动上前:“林大人早,前日你要的那几本漕运旧账,老夫已让人找出来了,今日便送过去。”
“有劳陈尚书。”林如海拱手。
“应该的,应该的,”陈启年笑着,笑意未达眼底,“你初入户部,老夫自当多照应,只是有些账目,年代久远,查起来费时费力,林大人可莫要心急。”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敲打,林如海不以为意,面上淡淡一笑:“下官省得,只是圣上交办的差事,不敢怠慢,陈尚书放心,下官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两人目光一碰,各自心知肚明。
朝会开始,依旧是各部奏事,待诸事奏毕,圣上忽然道:“林如海,户部账目,查得如何了?”
林如海出列:“回圣上,臣已查出些眉目。只是……”他意味不明,“有些账目牵涉甚广,需与陈尚书商议。”
陈启年心里暗骂,林如海这话是将他拉上了。
若查出问题,他这尚书也脱不了干系,若查不出,林如海也可推说“与陈尚书商议”。
老狐狸,陈启年暗骂,却不得不接话:“圣上,户部账目繁杂,林侍郎初来,恐不熟悉,臣已让左右侍郎协助,定能查清。”
“好,”圣上点头,“给你一月时间,将漕运、盐税、边关粮饷三项账目,查清查实,报上来。”
“臣遵旨。”
散朝后,陈启年与林如海并肩出殿,四下无人时,陈启年才出声道:“林大人,有些事不必太过较真,户部这摊子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查得太深对谁都不好。”
林如海停下脚步,看着陈启年:“陈尚书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漕运账目,确有疏漏。可这些年漕运总督换了三任,牵扯多少人?若真查个底朝天,朝堂怕是要动荡。”陈启年诱导,“不如……报个总账,将亏空补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此你办了差,圣上满意,同僚也感激。”
这便是要捂盖子,和稀泥了。林如海心中冷笑,面上却作沉吟:“陈尚书此言,是为下官着想,只是…圣上要的是水落石出,这般敷衍,怕是不妥。”
“不是敷衍,是稳妥,”陈启年道,“林大人,你初回京不知这朝堂深浅,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退一步,海阔天空。”
“下官明白了,”林如海拱手,“多谢陈尚书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