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来,而是兴奋地摇晃着手里一个小小的乐高人偶,“爸爸你快看,这是长发公主,她在云朵上面盖了一个透明的滑梯,这样她就不用等王子爬头发,可以直接滑下来买冰淇淋了!”
我放下行李箱,脱掉沾满北方寒气的呢子大衣,只穿着衬衫走过去。地毯很软,积木硌在脚底的感觉很清晰。
静抬起头,朝我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更多的是一种“你本就该在那儿”的笃定。
她自然地往后蹭了蹭,后背松松地抵住我的小腿,仿佛我就是沙发的一个靠垫。
“北京冷坏了吧?”静一边帮逗逗拼凑着滑梯的底座,一边轻声问。
“干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坐下来,盘起腿,笑着回答,试图让自己的动作显得不那么生硬。
“我就说,看天气预报那边都降到零下十度了。给你塞在箱子侧袋里的那件加厚保暖衣穿了吗?”她问得顺口,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穿了,不然真扛不住。”我撒了谎。
那件保暖衣一直躺在箱子最底层,因为在北京的那些夜晚,我大多待在暖气充足的恒温酒店里,在德州也是;根本用不上这么笨重的东西。
“振山他们呢?这次聚全了吗?”静又问,眼神专注地盯着一块红色的长条积木。
“聚全了。振山还是老样子,头还是那么大,身子也没胖,酒量倒是退步了。还有几个老同学,大家聊了聊以前在学校的事。”我继续撒了谎。
“导师呢?看望了吗?”静把拼好的底座递给逗逗。
“导师那边……有点错不开,这次也没带什么特产,就没去。”我当然不可能让导师替我圆谎,于是就说没去。
静听了,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有些怀旧的笑意:“哎那也没关系。你们导师不是刚退休嘛,年纪又不大。等明年暑假,咱们全家一起去北京玩,顺便带逗逗去看看他。”
我喉咙动了顿,只能低声应了一句:“好啊。”
这时候,逗逗凑了过来,把一个小小的黄色安全帽戴在我的手指上,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你也加入我们!你是城堡的建筑队长,你要负责建那个最高的塔尖,因为龙马上就要飞过来了。”
我接过那些细碎的塑料方块。
阳光照在我的手背上,暖烘烘的,甚至能看清皮肤上细微的纹路。
静就坐在我身边,她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像一张细密无形的网,把我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我看着她们母女俩,看着这个被阳光填满的、平凡得近乎庸俗的午后。
这种温馨是如此的有分量,它不是那种激烈的、跳动的情绪,而是一种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的秩序感。
这种秩序感告诉我,几点该喝汤,几点该陪孩子玩积木,几点该和妻子讨论明年的旅游计划。
而在我的心里,却藏着另一张完全不同的地图。
那是一张通往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危险关系的地图。
在那里,我是自由的,也是危险的,支离破碎的。
此时此刻,手里这块冰冷而坚硬的乐高积木,却给了我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感。这种冲击不是来自责备,而是来自这种极端的“正常”。
静偶尔侧过头跟我说话,谈起邻居家换了新的窗帘,谈起逗逗下周的钢琴课。
她对我完全不设防,那种信任感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甚至没去翻看我的手机,没去质疑我为什么在这几天里老是关机。
在她眼里,我依然是那个在北京寒风中奔波、为了家庭前途去拜访导师和老同学的可靠丈夫。
我低下头,开始笨拙地搭建那个“最高的塔尖”。
“爸爸,你搭歪了!”逗逗在一旁嚷嚷着纠正我。
“哦,是吗?爸爸重新来。”我笑了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平时一样平稳。
我的目光落在地板的影子上。
阳光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板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