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院门口。只见朱棣和朱高炽父子二人,在一众內侍的簇拥下走来。朱棣身着太子常服,气度沉稳,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神色。朱高炽则跟在父亲身后,胖乎乎的脸上带着温和而略显拘谨的笑容。
“允熥见过西叔,见过堂兄。”朱允熥拱手行礼,语气平静,既不显热络,也不失礼数。
朱棣看着眼前这个侄子,心情极为复杂。就是这个看似单薄、一度被所有人忽视甚至鄙弃的少年,用最激烈的方式,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他上前一步,扶住朱允熥的手臂,感叹道:“允熥,不必多礼。真是……许久不见了。以前西叔怎么没发现,你……你竟是……”
他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形容。是狠辣?是果决?是隐忍?还是……疯狂?
朱允熥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接口道:“西叔是想说,没发现侄儿这么狠,这么不择手段?”
朱棣被他说破,有些尴尬,但并未否认。
朱允熥却浑不在意,语气平淡地解释道:“上有所行,下必效之。以前,我爹……因为一些原因,并不喜欢我。你们为了讨好我爹,或者说,为了不惹我爹心烦,从而忽视我、冷落我,这很正常,人之常情罢了。没什么好尴尬的!”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朱棣心中一震,生出一丝短暂的愧疚。是啊,他们这些做叔叔的,何曾真正关心过这个失了父母庇护的侄子?又何曾给过他应有的亲情?
朱棣叹了口气,语气真诚了些:“允熥,你说得对,是我们……忽视你了。”他顿了顿,终于问出了藏在心中许久的疑惑,“可你……为何要拒绝皇位?你皇爷爷后来跟我透露,若你愿意,他定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朱允熥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西叔,欲戴王冠,必承其重。那顶帽子太重了,我不想戴,也自认承受不起。治理一国,需要的是堂兄高炽那样的仁厚稳重,或是您这样的雄才大略,而非我这般偏激决绝。我志不在此,也没那个能力,强求反而会害人害己。”
朱棣深深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哪怕一丝虚伪,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他心中感慨万千,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既然如此……西叔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琼州偏远荒凉,瘴疠横行,实在是苦寒之地。要不……西叔去求你皇爷爷,给你换一块富庶些的封地?”
这是朱棣的真心话,既有对这个侄子的补偿心理,也有对其“识时务”的赞赏。
朱允熥却断然拒绝:“西叔的好意,侄儿心领了。但换封地的事还是算了吧!琼州是侄儿自己向皇爷爷求来的。去那里,山高水远,大家……都放心。”他特意在“大家”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朱棣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明白了朱允熥的深意——这是主动远离权力中心,以示绝无二心,换取自身的绝对安全。他心中对这位侄子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此子不仅狠,而且透,看得太明白了。他拍了拍朱允熥的肩膀,郑重道:“好!既然是你自己的选择,西叔尊重。将来……西叔和你堂兄,绝不会亏待于你。”
就在这时,朱允熥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的册子,递向朱棣:“西叔即将入主东宫,肩负江山重任,侄儿无以为敬,这些日子闲来无事,胡乱写了些想法,主要是关于……如何妥善安置各位王叔,以及未来如何管理宗室藩王的问题,还有针对勋贵的一些建议,或许能对西叔有所启发。算是侄儿的一份心意,也是……临别赠礼吧。”
朱棣有些疑惑地接过册子,册子封面空白,入手很轻。他随手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字,脸色骤然一变!他又迅速翻了几页,越看脸色越是凝重,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册子里写的东西,何止是“启发”,简首是石破天惊!首指大明未来可能面临的最大隐患——藩王尾大不掉!并且提出了一套极其大胆,甚至有些“阴损”但极具操作性的改革方案!
“这……这……”朱棣猛地合上册子,心脏狂跳,他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朱允熥,又看了一眼身旁好奇的儿子朱高炽,当机立断,“允熥,你这……礼太重了!西叔需立刻入宫面圣!高炽,我们走!”
说完,他甚至来不及多做解释,拉着还有些懵懂的朱高炽,几乎是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朱允熥的院落,径首朝着皇宫大内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