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了,你翻什么稀罕宝贝了?弄得一塌糊涂,也不知道帮我淘米、洗菜!”妻回来了!怒气冲冲地嚷嚷,“快,去买瓶醋回来,今天,我买了蟹,请我们林科长吃饭,这次评工资他可是关键!”
他自知理亏,赶紧起身去买醋。等他从街上回家,看见妻已经把满地的书又塞进床底下去了,而那张他视为珍宝的报纸,竟被妻团在手中当擦布,拭擦着大衣柜镜子、五斗橱玻璃上的灰渍。
一他象狮子般地发怒了:“你瞎眼啦?这是什么报纸呀!”
“不就是那个破突击排的事么?哼,极左路线的产物,你还当光荣呀?”妻漫不经心地说。
“你懂个屁!”他的心象被利刃猛地戳了一下,伸手去夺那团纸,一抬胳膊,不慎撞在妻的额上。妻捂着脸愣了一下,随即哭了起来:“你,你打人呀……”
他记不清自己又说了些什么,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会跑出家门的。
在傍晚的街上徘徊,他想起了她……那时她还和他好着,他说给她听他们成立突击排的事,她仰脸望着他,象看一位英雄。她决不会象妻那样用“哼”来对待他的……成绩或过失的。他很苦闷,想有人说说知心话,于是他来到了这家他和她常来的饭店。
她已经不在了。
他却意外地看到了一双很象“猫头鹰”的菱形小眼。要是有“猫头鹰”在也是好的,至少他在他们突击排里住过一冬,了解一些他们的努力、他们的奋斗……他情不自禁地转过头,到那二十几位青年男女中去寻找那双菱形的小眼,奇怪,那双眼也正在望他,他们默默地凝视着……
“清炒鳝丝。”一位长相很摩登的女服务员把话和菜盘一起摄石子般地抛在他的桌面上,又象避瘟疫般迅速地转开了。
他举起筷子,忽然醒悟了:“同志,这不是我的菜,我要的是生炒鸡丁。”自从和她分手后,他开始忌吃虾仁和鳝鱼了,免得引起对她的怀恋,弄得心里不痛快。
“哪能会弄错呢?我是照单发菜的。”服务员远远地嘀咕着。
“是错了,你来看我的发票嘛!”
服务员很不情愿地走过来,瞄一眼发票,二端着盆子走了,“慈大、鳝鱼不比鸡丁好么?”
“同志,你别骂人呀!”
“谁骂你啦?要么你耳朵打八折了。”
“你,你什么态度?”
“中国人态度,你又不是老爷,还要点头哈腰服侍呀!”
“你!找你们领导去……”他满腹闷气找到了出气口。
“哎哎,别吵别吵,息息火。”从那群青年男女中站起一个精瘦的老小伙子,插在他和服务员中间打圆场。他有些后悔自己的失态,趁这台阶收了场。那人对着他桌上的发票看了看,又走到服务员跟前,指手划脚拍胸点头地说了一气,服务员脸部的线条变得柔和了,转身进了厨房,片刻,就端着他点的两只菜走到他桌前了,脸上的笑虽然有些尴尬,却还不失动人之处:“嘻―不知道你是二毛的老朋友,刚才……对不起呀!”
他蠕动了下嘴唇,是说了声“谢谢”还是咕了句“莫名其妙”?二毛是谁!和你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嘿!怎么?认不得我啦?”
他肩背上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一筷子菜统统抖落了。他抬起头看,一位精瘦的老小伙子,窄眉下嵌着对菱形的小眼,又红又亮,充满了惊喜和期待。
“你……是……?”他想认,又不敢造次,生怕把那个惯偷的名字错送了人而引起麻烦。
“我是二毛‘猫头鹰’!和你在一个被窝里睡过的呀!”
“‘猫头鹰’真是你:咳,精神多了,不敢认了呢!妙他惊讶地叫着,捉住了对方的双臂,马上又象触电般地松开手,“你?你怎么出来的?”
“我早就洗手不千了,”“猫头鹰”眨巴着小眼,竭力要想使他相信,“真的,我进了工厂,今天正式转正,唠,请要好的兄弟们喝一杯……”见他仍是半信半疑地不说话,“猫头鹰”急了,忽然把手伸进内衣袋,掏出了一张鲜红的工作证,“看,这是我的工作证件,铸造厂,钢印邦邦硬,一点不作假的。”
他接过工作证看了,松了口气,“你……总算……做人了!”
“嘿嘿,这第一笔功劳该记在你账上,那年,是你逼我立下誓的,再偷,山雷轰死!”“猫头鹰”边说着边在他对面的椅上坐下了,掏出烟,递给他一支,点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
“那年开春,你为什么要逃?”
“嘿嘿,贼心不死叹。说真的,逃了出去,一路上就怕下雨打雷,就怕遭雷轰。以后再偷了几次,越偷胆越寒。”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那年你把突击排每个人都偷了,就没有拿我一件东西,为啥?”
“嘿嘿,不瞒你说,翻褥子见了你那块表,真犹豫了好一阵。只是良心说不过去,你待我够朋友的,我怎能恩将仇报?兔子也懂得不吃窝边草呢,何况,总算是个人吧!”
哦―他望着那对菱形小眼,才发现那里面流露着真诚和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