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说厂里出差。我不弄个水落石出,难受死了。”
星光透过批把树叶的缝隙洒在倩倩的身上,我发现她纤秀的眉宇间聚起了从没见过的坚毅神色,增添了一种英武的美。
倩倩到农场一去就是半个多月。风吹一阵暖一阵,又畅畅快快地下了几场透雨,院子里批把树就变得黄橙澄的了。娃娃们喃着手指仰着脖子望那嘟嘟噜噜的果子,管院子的陆好婆说,等这个星期天摘下了,小楼里挨家分着吃。晚上伏在桌前抄稿子,那机把诱人的清香飘进来,忍不住把头伸到窗外,那满树果子在月色中象碎金一般美。我用力吸了一口……啦,头上挨了一下。不知哪儿飞来一颗鼓囊囊的批把果。定睛一看,批把树下站着亭亭玉立的倩倩!
“你啥时回来的?”我大声问。
倩倩拚命朝我摆手,又打着手势告诉我,她要上我屋里来。我隐约发觉批把树的阴影里似乎还有人,心里不觉充满了疑惑。
“京京姐,”她站在我面前了,脸庞晒成浅褐色,双颊红扑扑的,别有一番媚气。
“怎么样?问题解决了?”我急着问。她神秘地扑闪着眼:
“在哪?”
“京京姐,我把他带来了!”
“在院子里呢,我不敢带他进家门。京京姐,你和他谈谈吹?你们写小说的人,会分析人的心理,你帮我参谋参谋嘛!”
“哦哦……他的处分?”我有点粹不及防,语无伦次了。
“待会你自己问他!京京姐,我去叫他。”倩倩说话象炒豆,慌里慌张地下楼。我搞不懂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小伙弄得往日文文雅雅的姑娘这般神魂颠倒了呢?听着楼梯上响起咯瞪咯瞪的脚步声,我赶紧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
“京京姐!”
眼前象猛地里竖起了一尊黑铁塔!说实在,并不很英俊,用上海人的话,是显得土气了。“坐呀!不知道你来,倩倩这鬼丫头专搞突然袭击。”
他很局促,两手撑着椅子,宽肩厚胸在绷紧的衫衣下不安地耸动着。
“阿墉,你受处分了?”我单刀直入地问。
“记大过一次。”他简短而肯定地回答,声音洪亮,象在报什么光荣历史。
“根本不是他的过错。”倩倩着急地辩解。
“没问你呢!”我抢白她。
“说这事,他舌头比别人短一截。”倩倩只顾自己朝下讲,“京京姐,是阿墉后勤排的两个捣蛋鬼,在玉米地守夜,嘴馋,爬到老乡竹林里挖笋,被看林子的发觉了,举着火把喊捉贼。他俩丢了笋拚命跑,抄近路涉山涧走,这涧水平日里只漫过脚跺呀,谁知晚上涨了水,一个跌倒了,再也没起来,天亮后才在下游找着。那活着的吓傻了,母亲有病,就等着他今年上调回家呢。场部来了一拨调查组,阿铺就挺身而出代他受过,说是自己叫他们去挖笋的。……”
“啊―?!”我大大地吃惊了,说实在,这种事仿佛只是在古代侠叉小说中才有。
“这下好,记过处分,排长撤职,连上调也落空了。”倩倩半是怨半是痛地看了阿墉一眼,那一位仍象铁铸似地坐着纹丝不动,倩倩整起细眉,“这划得来吗?只不过换来几把感激的眼泪。”
“人家母亲有照顾了,你不高兴?我死不后悔的。”阿铺终于开口了,声音瓮瓮的象山洞里奔着一股激流,直冲得我心口发烫,我情不自禁对他瞧,在和他目光相碰的时候,我仿佛觉得世上人心都变得单纯了。
“那你,以后怎么打算呢?”我问他。
倩倩膘了他一眼,脸颊陡地红了。
“我回养猪班了,挺对我心思的,我想摸索点经验,三年内让农场猪肉自给。”
“你心里只有猪……”倩倩慎他。
“猪有多可爱,通人性呢:”他的神情舒展了,口齿也灵便起来,“我们班里养了只花皮猪,漂亮得很,每次喂精食,我总多给它添一勺,谁知其他猪可妒忌了,就围攻它。它挺聪明,撒腿跑到我双腿间拱着,人家说笑话,它是我的儿子……”阿墉说起猪来,完全没有刚才的腼腆,双手还学着猪扒食的样子,逗得倩倩笑了起来。
我听起兴致来了,一个劲地问东问西,他把猪的性格脾气都描述得活龙活现。“阿墉,你可真是个猪专家呀!”我由衷地赞叹。
他朗声笑了,“我已经打报告给农场局,建议在我们那儿建一个养猪场。山里有的是猪草,有利条件很多,我有荐当这个养猪场的场长。”
“能批准吗?”
“为什么不批准呢?只需花很少很少的资金,种猪我已和附近公社联系好了。”他神色激昂,眼睛熠熠发亮。倩倩一只手撑着下巴,含情脉脉地盯着阿墉。
“哎呀,快十一点了,”阿墉打住话声,站起来,“妨碍你休息了吧?”
“不。”
“当心,京京姐会把你当模特儿写到小说里去的。”倩倩吓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