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京姐,你烦他了么?”她勾着脑袋轻声问。
“哪里的话!”我连忙否认。“
“我看得出的……”倩倩忧忧地说。
“他……怎么变得……婆婆妈妈了……”我斟酌着字眼说。
“可不能怪他呀!”倩倩急急地眨着眼,“谁也不需要他,农场的知青大多数回城了,山林梯田一大半划给了老乡,谁还有心思建猪场?还嫌他主意太多碍手碍脚,调走省事……”
“哦―?!”这种打击对阿墉来说真是太残酷了。
倩倩长吁一口气,“我也不稀罕他将来成个什么‘家’什么‘长’的,现在两人在一起,妈也喜欢,安安稳稳过过小日子,有什么不好?”
我还能说什么呢?只有对着倩倩苦笑。
几天后,我在厨房里又碰到了阿墉,他正在把一大叠旧报纸和废瓶罐塞进网兜,准备拿到废品站去卖,我刚想躲开,却听得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阿请,怎么啦?”我关切地问。
他没应声,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旧报纸堆。我奇怪地凑上前看―心象被什么狠狠地锤了一下,发黄的旧报纸上印着一排粗体字“xxx茶林场因地制宜建成现代化养猪场”……
“阿墉,阿墉!”我推推他,“你有能力有志向,在新的工作岗位上重新干嘛!”
“我……倩倩为我担惊受怕了那么些年,我,我该好好待她,让她舒心……”阿墉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多复杂呀!额头的皱纹使他显得很苍老……
“人一旦失去了精神支柱,走起下坡路来竟这般快码?”我推测着,“也许,阿墉真的背叛了倩倩的爱情?因为他早就放弃了自己的理想呀!”我觉得心头的灵感被触动了,这不就是一篇现成的小说素材么?
笔尖随着我激动不安的感情刷刷地移动着,倩倩不幸言中,阿墉果真成了我的模特儿……
“砰砰砰,砰砰砰!”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整幢房子的寂静,门声中夹着低沉的语声:“倩倩,开门!倩倩,是我呀…。”
阿墉回来了!我情不自禁地摔下钢笔,奔到楼梯口张望,楼下传开小滴滴的哭闹声和冯阿婶的责骂声:“倩倩,不准开门!……侬还晓得回来呀?良心早被狗吃掉了……”
“砰砰砰!”“倩倩,倩倩…,…开门哪!”
小滴滴哇哇的闹声中混着一丝唤噢的吸泣,那一定是倩倩了。可她,为什么不开门呢?我急急地奔下楼梯,只见阿铺迈着沉重的步子正朝院子里走去。
我在批把树下追上了他,“阿墉,”我很严肃地问: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深更半夜的?”
他惊异地张大了眼睛:“我在学校里呀!”
“夜校上课嘛一也没这么晚结束的呀?!”我毫不留情地追问。
“哎呀,哪里在上课?我们几个教师凑在一起讨论新的教学方案,工交系统要举行统测,我想让我的班级在统测中总分拿个名次……”
“那昨天晚上为啥一夜不归呢?”
“准备复习资料呀!出题目,刻蜡纸,油印,都自己干,好几个同学都主动来帮忙,我能离开么?有位女教师老胃病了,疼得冒虚汗,硬不肯回家休息,清晨,还是我拖她去医院看急诊的呢?”
“哦―!”我叫了起来,“你呀,该对家里人说清楚呀!”
“京京姐,我很苦恼……你知道的,我,我岂甘平庸地过日子?挥身有使不完的劲呀!可是……倩倩总泼冷水……”阿铺咬了咬厚嘴唇,星光在他的眼睛里聚成两点米粒大的光点,一闪一闪的,啊―我从这光点中看到了两年前那个奋发向上的阿墉的影子!“阿墉,你别瞧不起倩倩,她不是那种庸俗的女子,你想想前年夏天的那个夜晚,也在这树下,她是怎么说来着?现在她心里有疙瘩,你得帮她解呀!去,再去敲门,我想,倩倩会理解你的!”
阿墉的双手绞在一起搓了半天,猛地回身跑进屋,寂静的楼房中又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倩倩……倩倩……”犷我回到自己屋里,咬着笔杆陷入沉思:倩倩会重新支持阿墉吹?冯阿婶会重新满意阿墉吹?看来,他们前一段那平静安宁的生活将结束了,期望、担忧、焦灼……然而这样的日子不是更有滋味吹?……
为了让奔涌的思绪尽情流淌,我拉开了纱帘,浓郁的批把清香泪泊地淌入我的心扉。
一九八二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