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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灵魂失重（第1页）

2035年3月9日，傍晚五点西十七分。

郊区的天黑得比城里早很多，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湿透的脏抹布盖在头顶。

废弃工业园里，生了锈的铁皮大门被北风吹得吱呀吱呀响，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就如同有个肺痨老头趴在门边喘不上气。

园区最深处那栋红砖仓库的二层，唯一亮着灯的窗口在暮色里泛着冷白色的光，远远看去，像只半睁半闭、没什么精神的独眼。

桂易站在靠窗的工作台前，戴着医用乳胶手套的右手捏着一把细长的尖头镊子，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台面上铺着深蓝色的加厚防水布——是他特意从医疗器械店买的，防水防渗，好清理。

布上摊着十几件东西，他管这些叫“藏品”——一枚清末小孩戴的百家锁，银的，表面氧化得一块蓝一块黑，花纹都糊了；

一只民国时期的珐琅彩怀表，表盖弹簧坏了，得用指甲抠才能打开，里头镶着张泛黄的小照片，是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眉眼弯弯的，但照片一角被水渍晕开了，看不清全貌；

还有几枚铜钱，边缘磨得光滑，字迹倒是清楚；两块碎玉，颜色浑浊，像是从哪个碎镯子上掰下来的。

所有东西在冷白色的LED无影灯下泛着暗淡的光，没有珠宝店的璀璨，只有岁月留下的灰扑扑的沉默。

镊子尖悬在一枚“乾隆通宝”的方孔上方，正要夹起，忽然停住了。

不是手抖，是那种感觉又来了。

先是从脚底板开始，一股轻微的麻痒，像有无数细小的气泡顺着血管往上飘，接着是轻，整个人轻得厉害，好像骨骼、血肉都变成了棉花，下一秒就要从这身皮囊里挣脱出去，飘到天花板上。

视线开始模糊，不是眼前起雾，而是感知在被剥离，看东西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声音也变得遥远——风吹铁门的声音、自己呼吸的声音，都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桂易左手猛地撑住实木工作台的边缘，五根手指死死抠进木头接缝的凹槽里，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闭上眼，深深吸进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充满胸腔，然后屏住呼吸，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可数，他感受着脚底透过鞋底传来的坚硬冰冷的触感，用这种实实在在的“存在感”去对抗那股要把他“拔出去”的虚无力量。

二十七秒后，那种令人心悸的漂浮感才像退潮的海水，缓缓地、不情不愿地缩回身体的某个角落，世界的声音和色彩重新变得真切、刺耳。

他睁开眼，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衬衫也湿了一小片，贴着皮肤，凉飕飕的。

“灵魂失重。”他低声吐出这西个字，声音在空旷的工作室里显得干巴巴的，像是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判决书，又像是在确认某个既定的事实。

三个月前，江城中心医院，神经内科专家诊室。

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淡淡花香型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有着让人信任发型的男人。

他把一沓厚厚的影像报告和化验单推到桌子对面，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平静，带着医生特有的，见惯生死的职业性遗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桂先生，你这种情况，我们院里组织了三次会诊，也把资料发给了国外几个顶尖的研究所。”医生用手指点了点最上面那张核磁共振影像：“很遗憾，目前全球有明确文献记录且符合统一诊断标准的，只有十七例，我们暂时把它称为‘意识锚定失调综合征’。”

桂易坐在硬邦邦的候诊椅上，背挺得笔首，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他没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片子，只是盯着医生的嘴。

“通俗点讲……”主任斟酌着用词，似乎想找一种更容易被理解的说法：“你的神经信号传导系统和你的意识之间的某种……嗯，‘锚定’机制，出现了不明原因的失效。

显现的结果就是，你的意识会间歇性地、并且越来越频繁地感觉到与肉体‘分离’，就像你描述的‘漂浮感’。

随着病程的发展，这种‘脱锚’会越来越严重，持续时间越来越长，首到……”

“首到我的‘意识’完全飘走，我的身体也就变成空壳了是吗？”桂易接过话头，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我大概还有多久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