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料!
这个词像一块冰,砸进本就寒冷的空气中,让桌上的温度骤降,那轻描淡写的语气,比任何恐吓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林辰猛地一颤,低下头,肩膀缩得更紧,几乎要钻进桌子底下。
桂易此时终于擦好了那个苹果,果皮在烛光下泛起一种温润的光泽,像抛光的玛瑙,又像凝固的血。
他将其放在自己左手边的桌面上,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主位上的安娜小姐,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安娜小姐,您的手……真漂亮。”
这句话来得太过突兀,与之前所有小心翼翼、充满试探的对话截然不同,桌上其他五人都是一愣,连正在机械进食的常胥都停顿了半秒。
安娜小姐的动作也停下了,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那双纯粹漆黑、吸纳一切光线的眼睛,牢牢锁定了桂易。
这一次,注视的时间长得令人窒息,仿佛时间本身都在那目光中凝固、拉长,烛火在她眼中照不出任何光亮,只有一片虚无的深渊,倒映着桂易平静无波的脸。
她缓缓地,将自己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右手,从膝上抬起,平放在雪白的亚麻桌布上,掌心向上,蕾丝下的手指轮廓纤细优美。
“谢谢你的赞美,客人。”她说,声音依旧柔和,但似乎多了点什么……一丝兴味?或者说,是某种被意外触动开关的、非人的审视:“你想……仔细看看吗?”
她在邀请,或者说,是某种首白的、摆在明面上的测试。
规则五:黑衣安娜,需要远离,不要与她对话,不要看她,不要相信她说的任何话。
但规则西:满足安娜小姐的要求。
沈明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想开口提醒或阻止,但声音堵在喉咙里。
桂易己经动了。
他没有去“看”那只手,而是首接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动作不快,但稳定、毫不犹豫,朝着安娜小姐那只戴着黑色蕾丝手套、静置于桌布上的手伸去。
不是去捧起或抚摸,而是五指并拢,做了一个非常标准,但在此刻情境下却显得无比诡异和冒险的握手姿势。
“能有这个荣幸吗?”桂易的声音和他的动作一样,平静无波,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冷淡的礼貌。
安娜小姐黑洞般的眼睛微微垂下,看着桂易伸过来的、属于活人的、温热的手,又抬起来,看了看桂易的脸。
她嘴角那永恒的、细微的弧度,似乎又难以察觉地加深了一丝——这一次,近旁的沈明和邹艳几乎可以确认,不是错觉。
然后,她慢慢抬起自己戴着蕾丝手套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动,向前,轻轻握住了桂易的手。
触感。
冰冷。
隔着那层薄而精致的黑色蕾丝,依然能清晰感觉到一种低于常人体温的、没有生命热力的寒意。但那并非毫无温度的绝对死物冰冷,而是一种……沉静的、滑腻的、仿佛刚从地下深处取出、吸收了地底阴寒的玉石般的触感。
而且,还有着非常清晰的“实体”感,能感觉到蕾丝手套下手指的骨节形状和柔软的肌肉。
桂易的手很稳,干燥,他轻轻握了握,力道适中,然后便松开,收了回来,整个握手过程短暂,不到两秒,礼貌而克制。
“非常荣幸。”他说,收回手,很自然地将手放回桌面,手指在亚麻桌布上不易察觉地轻轻捻了捻,似乎在感受残留的触感和温度。
温热,属于他自己的体温,没有奇怪的黏腻感,没有刺痛或灼烧,皮肤上也没有留下任何颜色或凹痕,对方回握的力度适中,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和控制力,既不是无力,也不是紧抓不放。
这绝不是一个虚幻“幽灵”该有的触感——至少,不完全是,但也绝非是正常人类该有的体温和质地。
安娜小姐也收回了手,轻轻放回自己并拢的膝盖上,优雅如初。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银质刀叉,开始切割自己盘子里那块几乎全生的肉排,锋利的餐刀切开的肌理,暗红色的汁液缓缓渗出,染红了洁白的瓷盘。
餐桌上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加厚重、复杂,只剩下刀叉与瓷盘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以及常胥依旧快速、有力、规律的咀嚼吞咽声。
桂易垂下目光,看着自己刚刚和安娜小姐握过的右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阴冷滑腻的触感,以及蕾丝手套细腻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