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观棋捧着脑袋看着将军走远,回身搂了我的肩膀。
“我娘是不是很漂亮?”宋观棋问。我点点头。宋观棋在我旁边哈哈大笑。
宋观棋她娘姓甚名何我已经记不清,只记得她脸上有一大块从左脸延伸到右脸的伤疤,几乎把一张脸破成两半,笑起来那疤痕就会微微扭曲,所以显得也不是很和善。
然而只要她一张嘴,你就知道此人与外表恰恰相反。宋家祖籍吴地,宋将军说话有江南口音,为人也和善,我很喜欢她。
“宋君君,”我问宋观棋,“你会说江南话吗?”
“不会。”宋观棋伸了个懒腰,“我在西北军里出生的,没多大就来了京城。”
司马紫虚问:“那这岂不也是你第一次来京城?”
“对啊。”宋观棋放下手,眼睛露出一点狡黠的笑意。“但我会点别的。”
她伸手把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柳叶放在唇边,断断续续吹出来一些小调,苍凉幽怨,但是柳叶娇嫩,不多时就被她揉烂一角,吹出来的曲调荒腔走板,活像办白事吹的曲子。
“你在这给人上坟呢。”司马紫虚毫不客气地说。
宋观棋笑笑,满不在乎的样子,将那树叶团吧团吧扔至一边去了。
“走吧两位,”她说,“明天还要往南走,不如今日先去尝尝此间美食。”
船停靠在浦江城,当时正是春天,草长莺飞二月天。
如今又去江南,司马紫虚仍在,王璁也在,无碧草如茵,寻不到宋观棋,也寻不到当年作伴的那些意气风发女兵,舟行几天都不见司马紫虚,偶尔远远瞧见她面色苍白,见了我就避开,就知道她又晕船了。
这船上一没话本二没零食三也没些侍女陪我说话解闷,只有王璁穿着绿衣服在我眼前乱转,寂寞得我只能捏着鼻子和她对坐。
这日我去时王璁正在煮茶。水汽氤氲,我进去的时候正好水沸。
我抿一口她倒出来的茶,低下头不去瞧她。
这茶是温的,入口却带着一股苦涩,不是宫里味道绵柔的贡茶,也不是江南香茗,不入流,我都疑心是山野间随手采的树叶子煎了汁。
“这玩意哪来的?”我问。
王璁说:“一时没找到船上的茶叶,这是臣自己带的。”
王璁平时就喝这个?我想,怪不得昨天还与我计较那几两银子。看她的目光多点可怜。
“幸亏司马紫虚没来你这。”我说,“她可喝不了这个。”
“殿下还知道她喜欢喝什么?”王璁道,她又将我面前的茶杯注满水。
“略知一二。”我说。
幼时江南烹茶的往事随着故人一并逝去,热闹鲜活的人,带着烟火气的争吵笑闹此时遥远的竟像上辈子发生的,前路漫漫,少年游不在。
“臣这是粗茶,”王璁道,“委屈殿下了。”
“无事,”我砸吧砸吧嘴,似乎也能从刚刚的苦涩中品出丝丝甘甜。
王璁点点头,没再说话,只低头翻看她手中那卷文书。我在温暖中昏昏欲睡,只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她平缓的呼吸声。
“殿下,”王璁突然开口。我睁开眼望着她。
“前方二十里就到浦江城。按原规章,明日应该严查城内仓廪。”王璁抬起眼看着我,“臣半个时辰前收到地方暗线急报,仓廪今日突然走水,火势不大,未伤及人员,但是部分账册仓房受损,正在派人整理。”
“统辖人是谁?”我问。
“浦江城漕运副使文宣。”
“文家。”我随口说,“小世家,不足为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