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余光瞥见有一道视线从自己身上收回,抬头望去,并未看到人。
将近日暮时,林绾回到府上,白日里下了片刻的雪,积雪染白了闻府朱红色的大门,她在门外站了一会,恍惚间觉得有些陌生。
人言倦鸟归林,这是她住了三年的宅邸,身为府上的主母,她竟感受不到一丝回家的暖意。
甚至连家都称不上。
门边的小厮看出主母的心不在焉,着急地搓搓手,踟蹰好一会才躬身走上前,“大娘子,主君今日回得早,给您带了醉仙楼的酒菜,正在扶荷轩等着您呢,您快些去吧。”
林绾疑惑:“怎的突然这般隆重,可是有客登门?”
小厮“害”了一声,“哪有客人,这不是主君忙外头的事务,觉着冷落了您,特意寻个由头赔罪么不是?小的们都懂,大娘子您就走快两步,否则小的们不好交差。”
林绾眼角一弯,很轻地勾了勾唇角,“好。”
*
扶荷轩。
正是用晚膳的时辰,过道上婆子们步伐稳快,食盒包的严严实实,隐隐溢出一丝珍馐美馔的香气,勾得小丫鬟们馋虫蠢蠢欲动。
“今儿是什么日子,怎的主君让厨房备了这么多菜?瞧这架势,都能开门宴客了。”小丫鬟咽了咽口水,嬉皮笑脸地问。
领头的婆子是刚从别院调来扶荷轩的,贯是个严肃谨慎的,一句话就堵上她的嘴:“主人家的事,也是你能过问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骨头几斤几两。待会儿让人瞧见你们说嘴,少不得一顿板子。”
落在后面的是扶荷轩的丫鬟,听见这话就笑了。
“嬷嬷说笑了,我家大娘子最是心软,从不轻易责罚下人,除非是真犯了错。我倒是瞧今儿是个好日子,主君特意点了大娘子爱吃的饭菜,想来是夫妻情深,这主君主母蜜里调油似的,府里上下也和睦,不失为美事一桩。”
小丫鬟蹭的一下眼睛就亮了,放缓了步伐跟她并肩同行:“翠莺姐姐此话当真?那我今夜可不可以留在扶荷轩伺候,说不准主君一高兴,就有赏赐呢!”
翠莺指腹点了点她的额心,“没规矩的,只能留在门外守着。”
丫鬟笑着应下,再回到领头的婆子身边时,余光瞥见她略有些铁青的面色,讪讪地收起笑。
她们端着流水一般的菜肴进屋时,林绾又惊又诧。
“厨房怎的做了这么多菜?这里头的蟹胥性寒,我明明吩咐过厨房不可再做,会伤了官人的脾胃。”
丫鬟正犹豫着是否要将菜撤下,被闻景制止。
“无碍,先前听桂秋提起,你在家中时最喜蟹胥,昨日便让人从青州运来,你尝尝,是不是先前的味道?”
林绾愣了一瞬,嗔睨桂秋一眼,后者掩嘴轻笑,眼里满是宠溺,“大娘子莫怪,这主君问起来,奴婢也不敢隐瞒,您小的时候最喜这蟹胥,出嫁后便没怎么吃过,都是主君的一番心意。”
从前她喜食蟹胥,纯粹是因为林世修与青州官员交好,每每到了食蟹的时节,便会派人送些来。而李氏与林蓁都吃不惯蟹胥的味道,顺手就扔给她了。
吃得多了,也就喜欢上了。
林绾心中有暖意涌动,看着闻景轻轻说:“官人有心了。”
闻景:“夫人客气。”
这几天既要思考李氏的事情,又要忧心闻景的身子,她胃口不佳,也没怎么吃东西。今夜事情了结,和闻景的关系似乎也缓和了,心中松快许多,食欲也旺盛起来。
闻景修长的指节握着筷子,给她夹了不少菜,直到碗里堆起小山堆,林绾连忙开口劝阻:“够了够了,官人你就差没把盘子端我面前了。”
闻景想了想,伸手把蟹胥的盘子移到她面前。
林绾:……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林绾今夜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要发生什么。
于是她放下银筷,抬眸看向闻景:“官人这几日忙于公务,今日忽然摆这筵席,可是有话要与妾身说?”
屋内寂了寂,静得连针落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桂秋瞧气氛不对,连忙把人都支下去,给小两口腾出独处的空间。
闻景微微倾身,拂袖,取过桌边上的酒壶,给她和自己各斟了一盏酒。
这一串的动作行云流水,神情从容淡然,好似不论他做什么,即便是十分出格的事情,只要看到他的神情,就会觉得理所当然。
像林间阵阵的松涛,沁人心脾,又显得遥不可及,耸入云端之上。
“这是吴大人专程从阏京带来的佳酿,轻易不示于外人,今日仅你我二人,阿绾不必拘于礼数,但可饮个畅快。”
酒盏被推了过来,她静静地看着盏边修长的指节,清瘦干净,无数个浓稠的夜里,他的指腹一寸寸抚过她的肌肤、爱抚身体的每一寸,也曾轻轻捏起她的脚腕,高高抬起,她一抬头,就能对上他那双淡漠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