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房的热气混杂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仿佛一道有形的墙壁。巨大的石灶里,柴火噼啪作响,舔舐着数口黑沉沉的大铁锅。锅中翻滚着粘稠的、咕嘟冒泡的肉汤和块茎混合物,颜色混沌,气味复杂。
灰羽的新“岗位”就在这里。铁爪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以他“伤愈需调理,不宜剧烈巡山”为由,将他暂时塞进了伙房。掌勺的是一只毛色灰白、神情木然的老羊妖,众妖唤他“汤伯”。汤伯只是抬眼看了看灰羽,用长柄木勺指了指角落一堆黑褐色、布满瘤节的块茎——“硬壳薯”,以及一把缺口石刀,便不再理会。
硬壳薯,黑风寨最常见也最不受欢迎的主食之一。皮厚如甲,肉质坚硬且带有涩味,难煮难嚼,但产量尚可,耐储存。处理它们通常需要大力劈砍和长时间熬煮,费时费力。
灰羽默默坐到那堆硬壳薯旁,拿起一块。触感粗糙坚硬,果然名不虚传。他回忆起前世在凌霄宗外门历练时,曾翻阅过一些杂学玉简,其中似乎提到过几种处理粗劣根茎、去除涩味的方法。那些知识对修士而言不值一提,此刻却可能在生存层面发挥作用。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观察。伙房里有西五个妖兵在忙碌,多是些年纪偏大或战力不济的,沉默地做着重复的活计。这里是消息的集散地之一,妖兵们等待食物时,总会抱怨几句或交换些零碎信息。
“听说了吗?东边‘石林寨’的家伙又越界了,采走了咱们一片‘夜光蕈’!”
“呸!那群石头脑袋,迟早要跟他们干一仗!”
“干仗?说得轻巧,血牙大人最近忙着跟赤炼妖王那边来的使者打交道,可没空管这点小事。”
“赤炼妖王?嘶……那可是大人物啊……”
灰羽一边听着,一边拿起石刀。他没有像其他妖兵那样蛮力劈砍,而是仔细寻找薯块上纹理的缝隙,用巧劲撬开,然后削去最外层的老皮。他注意到旁边堆着烧火后留下的草木灰,以及墙角生长着一些叶片细长、气味辛辣的野葱(被妖族视为杂草)。
一个念头浮现。他取来一个破木盆,舀入清水,又加入适量草木灰搅拌,然后将处理好的薯块浸泡进去。草木灰水呈碱性,或许能中和部分涩味,软化纤维。浸泡需要时间,他转而开始收集那些野葱,洗净切碎。
汤伯偶尔投来一瞥,浑浊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午时将近,肉汤的香气(或者说气味)越发浓郁。灰羽捞出浸泡过的薯块,简单冲洗,切成均匀小块,投入一口专门用来煮素食的副锅。他撒入一把切碎的野葱,又找来几粒晒干的、味道酸涩的野果丢进去,增加一点风味层次。
熬煮的时间,他继续倾听。
“……昨晚西边林子又有动静,怕是仙门的探子……”
“老祭司占卜说,最近星象晦暗,恐有血光之灾,让大家少外出。”
“少外出?不出去找食,等着饿死?”
“嘘,毒刺大人来了……”
灰羽抬眼,只见獐妖头目毒刺晃悠着进了伙房,身后跟着两个跟班。毒刺的目光在伙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灰羽身上,嘴角扯出一丝不阴不阳的笑,没说话,径首走到汤伯面前,挑剔地看了看锅里的肉汤,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接过汤伯特意留出的一碗浓稠肉汤,扬长而去。
灰羽低下头,继续照看锅里的薯块。浸泡过的薯块似乎更容易煮软,野葱和野果的酸辛气息随着蒸汽升腾,与原本那股沉闷的涩味混合,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略带刺激性的香气,不算好闻,但至少不那么令人抗拒。
午餐时分,妖兵们排着队领取食物。当轮到领取薯块时,几个排在灰羽负责那口锅前的妖兵,明显愣了一下。今天的薯块看起来似乎……没那么狰狞?气味也有些不同。
一个狼妖兵犹豫着尝了一口,咀嚼几下,眼睛微微睁大,又赶紧扒拉了几口,含糊道:“咦?今天这硬壳子……好像没那么噎喉咙了?还有点说不出的味儿……”
其他妖兵闻言,也纷纷尝试。虽然依旧算不上美味,但口感和味道的改善是实实在在的。不少妖兵朝着负责这口锅的灰羽投来好奇或惊讶的一瞥。
灰羽只是沉默地分发食物,对于偶尔的询问,也只是简单回答“换了个煮法”。低调,不居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