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置身事外当看客、求清静固然不可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我看没有这个必要。只是有一点,吃饭的对象、时间、地点、场合等等,确实需要慎重选择,该吃的饭还是要吃嘛!”
金鑫赶紧将夏侯平拉到更为僻静处,低声且神秘道:“我比你年长几岁,也比你早来春江两年,这里的人际关系确实很复杂,有些水很深很浑,千万不能跟着往深里趟。你和同是省里空降干部,又同是关翔部长信任的人,今后有什么事我俩多通气多商量。两个臭皮匠,顶得上大半诸葛亮哦。”
夏侯平点头道:“还请金部长多指点多帮助。”
说话时,金鑫手机恰好响了,他一边看电话来电显示,一边向夏侯平挥手告别,说:“还是回到大部队中来吧!凡是我参加的饭局,保你吃了无事。”
13
周四晚,夏侯平正在房间里看材料,满脑子都是关于二号江滩的历史演变、生产经营,以及周边区域的水文、地质情况,头昏脑胀之际来了手机短信,发信者乃春江市盐务局长陈益兵:
“奉金大部长指示,空降兵集结!时间:周六下午两点。目标:江南盐务局培训中心。主题:参观考察依法治盐,构建和谐盐务。盐贩子陈。”
夏侯平看到短信,笑了。什么狗屁空降兵集结号,还真把自己当正规军了!
笑归笑,还是看了日程表,周六上午一个会议,中午一个陪同吃饭的工作接待,周日下午党政联席会,周六下午和晚上倒正好空着。最近呢,又是全市秋收秋种,又是防洪排涝,加上二号江滩调研等等一堆事情,当真是忙得焦头烂额身心俱疲,倒是需要放松一下。可转念一想,那边尤大国家吃饭风波刚刚平息,这边又无非是吃饭喝酒,可经不起再惹出什么麻烦。于是,马上回复短信给陈益兵:“谢谢邀请,我这次就不参加了,祝你们玩得愉快!”
不一会儿,短信又来:“那怎么行!本次活动就是为夏侯大市长压惊,你是主角,岂能缺席!”
陈益兵短信之后,金鑫短信立马追来:“此活动属于公私兼顾,既是利用双休天娱乐放松,也确有考察性质,地点放在市外,又是小范围,安全系数颇高。我周六下午有会,可能晚些出发。你先随他们几个过去,尽情放松为盼。”
金鑫态度如此明确,夏侯平便不好再推辞。
“恭敬不如从命!”夏侯平短信答应陈益兵,却又叮嘱两个字:“保密!”
这里,倒要专门说起这支所谓的空降兵,他们其实是从省里下到春江工作的一批市、处级领导干部。
近些年,随着干部管理制度的科学化,各级干部上下左右异地交流日趋常态,尤其是地方党政主要领导异地任用早成定例,组织、纪检、公安、检察、法院等热点位置换岗也渐渐形成制度。在N省,自从蔡贤达书记履任以来,着眼于打破各种关系网,交流力度更是空前之大,市县级党政班子异地任职的比例逐年加重。在这些异地交流干部中,又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地区之间横向流动,一种是上下之间纵向流动。在春江,前者如市长储宇、纪委书记杨达成及公、检、法部门领导,皆是由其他兄弟地市转调过来。后者像市委书记汪乾坤、组织部长金鑫及夏侯平等,还有像供电、邮政、海关、税务、银行、盐务、烟草等条管单位的主要负责人,则是从省城下派。也有极少数直接从京城国家机关下来,像马光然以前跟过的一位副市长便是。对于从京、省城下派者,地方上通常称之空降干部,春江市盐务局局长陈益兵之流,则不无游戏地自称空降兵是也。
古今中外但凡人群聚集之处,必按不同性质划分为诸种利益集群。这种集群,有的可能基于同乡、同学、同事之类的“硬件”,有的则是围绕共同情趣、喜好之类的“软件”;有的着眼于眼前暂时利益的驱动,有的则以长远、根本利益作支撑。像上述以尤大国为中心的集群,一部分是借助西江这个特殊区域、乡音为媒介,一部分结合了权力的相互利用与攀附,相互形成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依附关系。中国古代,孔圣人门下七十二贤徒,就是以师承为轴心的著名利益集群。宋朝抗倭望族岳家军、杨家将,则是以血缘、家庭为纽带的命运共同体。到了清朝,在满族铁腕统治与极端排斥的恶劣环境中,也还形成了以曾国藩、左宗棠与李鸿章、袁世凯分别领衔的湘、淮汉官集团。即使远在大洋彼岸、号称民主之最的美利坚,历任总统上台之后,同样喜欢将某些要害职位,相授于旧部、乡党或是耶鲁、普林斯顿之类母校校友,图的也是说话顺耳、用人顺手、办事顺心。
像汪乾坤、金鑫、夏侯平这类领导干部,皆是省委蔡书记施行吏治新政后下派到地方,作为省里重点培养的青年才俊,任前曾得到多重警告,不得介入地方上的复杂关系。因此,他们来到春江后,大多谨言慎行、小心处事,尽量远离各种利益与是非圈子。尤其夏侯平这种书生气十足的官场新人,一度甚至不惜矫枉过正,连一些正常饭局都加以拒绝。组织部长金鑫虽说表面亲和,却是外圆内方、诚府颇深,十句话里没有一个字触及实质,多数无关紧要的应酬只喝一杯酒点个卯便告退场,春江官场人称“金一杯”。别看夏侯平、金鑫们整天穿梭忙碌于人群,周围并不缺乏阿谀喧嚣之声,可他们毕竟脱离了生活多年的省城,面临着一个共同的问题:孤单、寂寞、缺朋友。
盐务局长陈益兵这样的条管部门官员,除了与夏侯平、金鑫们面临着同样困境,可能还要遭受排挤与打压,处境或许更为困难。
人在孤单、寂寞之时,必求同声相求、同气相和,否则何来上帝断肋造人之说呢?更为重要的一点,陈益兵这批人身处官场多年,非常谙熟当今官场的种种奥秘,知道关系、运动、协作之于升迁的极端重要性,哪里有深居简出、孤家寡人能够形成气候的道理?当然,他们这些部门负责人,所处位置与夏侯平、金鑫们又有不同。他们周围虽然也不乏巴结逢迎者,却多是具有利益相求的企业老板之类,信奉一手施权、一手送钱的**裸交易,绝少能够成为知己朋友,于仕途前程而言直接帮助不大。本地官场中人,与他们分属不同任用体系,相当于井水不犯河水性质,很少愿意在他们这儿浪费精力与表情。这一来,他们只好惺惺相惜,自然而然形成一个独特的群体。开始时,可能局限于聚在一起打牌、喝酒消磨时光,渐渐就抱作一团成为资源共享的利益共同体。人在江湖彼此帮衬,大家都深谙一个篱笆三根桩的道理。这种聚合,颇符合中国古代“远交近攻”的道理,就像平行运转的行星,不大可能有交叉与碰撞,因而也就无需彼此设防。
在春江,按说最大的空降官员应该是市委书记汪乾坤,可他身份地位特殊,无人敢将他划入某个集群,更别说邀他参与聚会了。现任党政班子里的空降干部,除副市长夏侯平这个新来者,数市委常委、组织部长金鑫官职最大。此人原是省委组织部的处长,又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关翔的亲信,本就主管这些条管部门,两年多前空降春江。按照条主管、块协管原则,像陈益兵们的提拔任用,地方组织部依然至关重要。因此,金鑫自然成为这帮空降干部的核心。
夏侯平加盟这支所谓的空降部队,完全是因为金鑫的缘故。或者再深追一层,则是因为关翔一句话。
大半年前夏侯平赴任春江那天,关翔亲自由省城护送上任,还并肩坐在同一辆车上。途中闲聊时,两人很快通过乡音认了同乡。其实,关翔是临海人,与储宇同籍,而夏侯平则是海西人,彼此老家相距虽然不算远,却分属两个不同的地级市,根本谈不上什么同乡。可是,关副部长说“我们是老乡”也有理由——他们的口音完全相同,这在语音相当混杂的N省,比同乡更为难得。于是,两人一路用家乡话交流,气氛相当融洽。期间,关翔似乎无意问了一句:“蔡书记对你很熟悉?”夏侯平听了,本想含糊一下,可是想想不妥,万一让对方误会了,真有什么事请他转呈,那岂不糟了。于是,赶紧声明:“不熟,我跟蔡书记真的不熟。”岂料,组织部官员听话往往喜欢反其道而解之,这边夏侯平越是声明不熟,那位关副部长越是不肯相信,他对夏侯平笑笑:“年纪轻轻,政治上是应该成熟一些,像你这样将来一定大有前途!好,好,下去好好干,有什么事随时和我说,我和省委副秘书长樊小刚是你的指定联系人,也是你的坚强后盾嘛!”
那天送到春江,开了交接、介绍的专门会议,晚上自然有一桌丰盛宴请。酒席桌上,关副部长趁着闹哄哄间隙,悄悄将夏侯平与金鑫拉到一起,说:“今后,你们两个要多联系多沟通。小金早来春江两年,情况熟悉,有些事情要多帮衬夏侯副市长。”当时,三人当场碰了杯,关翔有托付之意,金鑫则心领神会,夏侯平就此被拉进一只看不见的圈子。
按照通常情形,空降干部定期有个聚会,一般每个月举行一次,几大部门负责人轮流做东。
像盐、税、电、烟之类的条管部门,大多是国家重点控制、专营的经济要害,有的还兼具行政管理与企业经营双重角色,拥有相当大行政管理与经济支配权,可谓肥得流油。陈益兵们手握重权,别说吃喝玩乐些许小费用,就是再大的支出也不在话下,根本无需在酒席桌上炫财耀富暗中比试。因此,他们的聚会大多安排在单位内部食堂、招待所或定点饭店,最多拉到下边县里吃点特色菜,图的是气氛热闹、环境安宁。像周六这种安排到市外的情况,还是首次。
夏侯平对这帮空兵及其聚会的态度,颇为矛盾。一方面,孤身在外、人地生疏,频频袭来的孤独感令他也很难受。为此,他希望有个相对宽松、自由的环境放松一下,有几个彼此身份差距不大的同龄人说说话。环顾周围,除了那个江边陶然居的野夫,这帮空降干部便是最好的人选。而另一方面,他又不想因为与这帮人厮混过于密切,或者因为频繁参与这样的聚会,误入甚至深陷某种灰色人际关系的泥潭。初来春江那会儿,他本以为这批空降干部,年纪轻,学历高,有活力,大多在省里机关历练多年,身上又充满了向上向前奔的一股劲儿,应该比较容易相处并结为知己同道。可两次接触相处下来,却令他有些警觉与失望。他发觉,这些从省里空降的领导干部,或许是在省里大机关工作过,或许是希望早些结束空降生活回归省城,竟比自己这个同龄人要“成熟”“实际”很多。一个貌似随意、平常的聚会,要么热衷于打听、传播官场小道消息,要么喜欢追逐权势、热点人物,表现出对权力、后台、背景之类不加掩饰的偏好,功利色彩、市侩气息相当浓重。因此,夏侯平参加过两次聚会之后,便借口工作忙渐渐疏离,不再参加这种拉扯不清的活动。半个多月前,汪乾坤谈话警告之后,夏侯平高调放弃“三不”,近来酒席、应酬不断,原本也打算回归空降兵例行聚会。两天前,金鑫说的回到大部队中来,其实也是这个意思。没料到,陈益兵的召唤电话这么快就来了。
聚会来得如此突然,陈益兵之又后又有金鑫紧盯,这让习惯于逆向思维的夏侯平多少有点迷惑。
不过,既然有金鑫这样的“大个子”在前边顶着,又放在一江之隔的江南市盐务局,想必安全上没有问题。
再说,最近这些日子,外边应酬骤然频繁,尤家吃饭风波骚扰他也确实感觉疲劳,放松一下未尝不可。
14
周六下午一点半,陈益兵的黑色加长凯迪拉克准时停到酒店后门,夏侯平悄没声地上了车。
没带专职驾驶员,税务局长吴勇亲自驾车。烟草公司经理宋朝阳占着副驾驶。后面两排座,前排留给夏侯平,后排坐着陈益兵和盐务局办公室主任顾小萍。
顾小萍号称全省盐务系统一枝花,吴勇、宋朝阳们戏称之盐花儿,与陈益兵乃是半公开的情人关系。
“还有谁?”夏侯平问。
“没了,就我们几个。今天是小范围。”陈益兵回答。
范围确实够小。按照夏侯平的印象,诸如此类的聚会,往常总要坐满一两桌,包括银行、通信、保险、电业几大行业的巨头,凡是空降干部多数都会参加。
车子开动,大家简单寒暄一番,便开始拿顾小萍取笑。
顾小萍年近四十,长相还算端庄秀美,只是过了女人最具风韵的年龄,眉目间难掩几许沧桑。
“你们两个在后边不嫌挤吧?”吴勇手握方向盘,眼睛不时瞟向后视镜,陈益兵与顾小萍的上半身正在镜中央。
“挤不挤关你屁事,你个猪头小队长,安心开好你的车吧!”顾小萍本就不是省油的灯。她骂吴勇猪头小队长,正好戳到了对方身材矮胖的短处。说着,她竟故意贴紧了陈益兵,完全无视前排的夏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