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是顶层,两室一厅结构,装潢简单且年岁不小,不多的几件家具,电视机还是那种老式样,冰箱的嗡嗡声震动着四壁,屋子里挤满了床铺。庄一明逐个介绍家人:年过九十、瘫痪十年的爷爷,七十岁的母亲,担任小学老师的妻子,正在读小学四年级的十岁女儿。庄一明十岁时父亲去世,是爷爷帮助母亲将他们兄弟姐妹四个拉扯成人。除他读了大学进了城,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全是普通农民。
“毕业这么多年,你也不同我联系,向别的同学也打听不到你的消息。怎么回事?”夏侯平问得小心翼翼。
“情况你都看到了,我家里这样的状况,哪里还有精力、心思和你们联系?再说,你又是出国读研、又是到校外挂职,我也不愿意打扰你。”庄一明说了实话。
“你毕业之后都做了些什么工作?”夏侯平问。
“唉!说来话长。”庄一明说:“刚毕业那会儿,人事局看了我的档案,中意我在学校的表现与成绩,提出三个分配方案征求我的意见:一是分在县委办农村科,熟悉并适应一年左右,然后跟分管农业的副书记做秘书;二是到县农业局机关,从事与所学专业相关的工作;三是到下边乡镇农技站,锻炼一段时期视情再作安排。当时,我心里主要想着家里那一摊子,希望能够通过最直接的方式,在近距离上照顾家庭,同时也是因为年轻血气方刚,感觉只要自己肯努力,一定可以打拼上来。因此,几乎未加权衡就提出,愿意到基层乡镇,但附带了一个条件——回到自己老家那个乡。
“分到乡农技站后,我除了帮助母亲照应家庭,集中全部精力在工作上,从自己所学的农田水利、土地植保,到自学的蚕桑、牲畜养殖与病虫害防治,几乎成为乡里农副业方面的万事通。不多久,就被提拔为乡农技站长,在全县算是年纪最轻一位。在中国,农业的基层地位本不低,每个层级都有相应的主管领导。按照惯例和常情,像我这样的农技站长,不消两三年就会提为副乡长或副书记,主抓一乡农业,然后再乡长、书记、县农业主管部门领导、直至副县长、县委副书记,等等。可是,我在农技站长位置上一呆就是五年,几次与副乡长职位擦肩而过,本乡干部群众甚至联名向县里提出抗议,最终仍然没有解决。其中原由,是上边没人帮助讲话,乡里每空缺一个副乡长,马上就有各种后台、背景强硬的人顶替。对此,不仅我本人失望,县农业局领导也很气愤。万般无奈之下,农业局将我调来县里,在推广站做了个相当于股级干部的站长。呵呵,现在你是市长,我是站长,云泥之差哩!”
夏侯平无言以对。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变化很大?过得特别窝囊?呵呵,不要说你,连我都有点瞧不起自己。有时候拿出当年在学校时的合影,回想起同学少年、挥斥方遒的那些往事,难免也会暗然神伤。所幸的是,这几年我在老家村里包了二百亩地,与哥哥姐姐们共同种植反季节蔬菜,我做技术指导,他们具体操作。经营情况还不错,哥哥姐姐们都已经基本脱贫致富了,我只能后富一步了。”庄一明的风趣令夏侯平渐渐找到了当年的些许感觉,心中稍有释然。
“怎么可能没有想过呢?”庄一明告诉夏侯平:“你来春江大半年,几次想和你联系,想想又算了。起初听到名字觉得不像,感觉你是学者型的人,做学问没问题,做官不擅长也未必有兴趣。后来看到电视新闻和报纸上的照片、简历,知道是你。你来春江,海北这边反映比较强烈,因为胡丛民是海北人,他同尤大国斗得厉害,你做了副市长,市府秘书长高放就没戏了,等于给了姓尤的一记闷棍。最近对你的传闻又多了,有说你是某高官的女婿,也有说你是省委蔡书记的学生,还说你父亲是亿万富翁,我一听就乐了。你是什么人,我能不知道?”
“上边那点破事,下边怎么全知道?”夏侯平有点好奇。
“嗨,现在是网络时代,信息流动迅速,很多事情大道不通就走小道呗!不过,这也是社会发展、时代进步的标志呀。”庄一明谈锋渐健。
“你现在才四十岁,就甘心目前的现状?”夏侯平语意关切。
“不甘心又怎样?局里将我从乡里调到县城,原本也是想把我用起来,希望更好地发挥我的作用。近几年,局里几次调整班子需要补充副局长,每次民主测评我的得票都最高,年年评比也是优秀,论能力、水平你也是知道的,可结果还是没戏。你不知道,县里官位本来就有限,任何一个有点权力的职位都有很多人盯着。如果没有过硬的后台,根本不可能轮到你。尤其在海北这种地方,以顾、马两大姓氏为核心的家族势力非常强大,稍许好些的位置得先让他们的人挑。副科级以上的职位,就得有县委常委做后台。没有背景的人即使再优秀,顶多也就干到股级。你说,在这样的环境里,假如是你又能如何?”庄一明反问。
“现在不是讲究什么民主推荐、测评、公开考试吗?”夏侯平不解。
“那也只是自欺欺人做做样子。像组织、人事、财政之类的重要岗位,根本不可能拿到桌面上选拔,光是豪门暗中瓜分还不够哩。所谓考试、测评,从出题目、定标准到统计分数、名次,光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结果,整个过程全部不见阳光,其实还是他们的人私下把持。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很多年轻公务员千方百计与顾、马两大豪门联姻,甚至哪怕认个干亲也行。像我这样的人,根本做不出这样的事,哪里会有什么官做呢?”庄一明说得平淡,夏侯平却听出一身冷汗。
两个男人在客厅聊天时,庄一明妻子在背后批改学生作业,不时帮他们添加茶水。小女儿则在里间做功课,乖巧得如一只小猫。另一房间里,庄妈妈刚刚服侍爷爷洗脚睡下。看得出来,这个并不富裕的普通人家,虽然居住拥挤逼仄,却充满了宁静、平和、温馨。
两个老同学,就着一坛黄酒、一包臭豆腐干,把酒重温当年豪情,竟然聊到凌晨两点。其时,窗外已是一片寂静。等到一坛黄酒见底,两人竟然都有了些醉意,夏侯平下楼的脚步也有些踉跄。
“一定记得来找我!”夏侯平反复叮嘱庄一明。
22
早晨还是早早醒了。胡丛民不在,夏侯平这一天不免清闲下来。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何不借此机会到下边走走,看看海北农村基层的情况。
吃早饭的时候,遇到前来服务的县府办主任,夏侯平交代:“帮我弄辆车下去跑跑。”
早餐之后,车子来了,竟是县长吴东方亲自驾驶的海北2号牌照车,上边还坐了朱勤如。
“夏侯市长,听说你想看看海北的农村基层情况,我今天正好有空,如果有兴趣,不如我带你转几个地方,或许可以看到更真实的东西。”吴东方说。
夏侯平一听,心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再看看旁边朱勤如的暧昧神态,也不便拒绝,于是只好回应:“好啊,那就跑呗!”
车子中速行驶,不大会儿就进驶入一条乡村公路。
“东方,你们缪书记的腰怎么受伤的?什么样的伤,需要到市区休息?”朱勤如问。
“嗨,谁知道呀。他自己说是在办公室上下楼时扭伤的,可有人说是在某个居民小区受的伤,那个小区里住着县接待办的主任。”吴东方回答时,频频通过后视镜观察夏侯平。
“哦,就是那个年轻漂亮又离婚了的女主任?听说她前夫离婚时,扬言要公开检举过缪强霸占他老婆哩。”朱勤如说。
夏侯平知道他们聊天的意思,感觉像吞了苍蝇一般。他不便插嘴,却又不宜一直沉默不语,此时正好窗外经过一片广阔的农田,便问:“这就是你们搞的万顷良田工程?”
吴东方闻言,顺势将车子停到路边,说:“既然夏侯市长问起,那就下来看看吧。”
三人下了车,就在田头转悠起来。展现在眼前的大片农田,足有两三千亩,东西长达数公里。一眼望去,几乎见不到边,原本零星散落在田间的民居,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前边三百来米处,立着几排崭新楼房,那便是农民集中居住区。
“这些农田怎么有的种了庄稼,有的什么也没种?”夏侯平不解。
“唉,这个说来话长。”吴东方叹息一声,说:“这片万亩良田工程,是缪强亲自抓的点,大家背后叫做一号工程。前年建成后,由拥有这些土地的农民以土地入股,当地镇、村两级帮助贷款投资建大棚,承包给外省一个老板种植所谓无糖西瓜,说是比种粮食效益高十倍以上,农民收益也相当可观。第一年,那个老板种植的西瓜果然获得大丰收,整车整车的西瓜全部拉到上海、省城、春江的大酒店赚了大钱。可是去年收获之后,农民的土地分红一分没拿,建大棚的贷款也没还,老板却不见了踪影,直到动用警力追查才知道是个冒名的骗子。如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抓到骗子,我们这边光是投资的大棚和农民土地租金就好几千万元。更令人气愤的是,不知骗子施用了什么魔术,种过西瓜的地里今年就再也长不出庄稼。你现在看到的黄土地,就是洒了种子没长出苗。要不是县财政拿钱垫给了农民,早就闹出大事了。”
吴东方抱拳向夏侯平作个揖,道:“谢谢夏侯市长好意!派人来恐怕先不着急。这块地的事,缪强还一直捂着不让说。要是你突然派人来了,他一定以为是我向领导告了状,他老人家赏的小鞋我可穿不起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