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还不至于这样吧。你一个县长都这样,那下边的人怎么办?”夏侯平感觉奇怪。
这时,朱勤如上来插话,道:“海北的情况确实是这样。缪强虽然不是海北本地人,却因为长期在胡丛民身边工作,两人走得很近,关系非常铁。当年,胡丛民在市委副书记任上,将缪强推荐到海北担任县委书记,就是让他到自己的根据地来站岗,巩固后方阵地。缪强在海北这几年,仗着胡丛民作后台老板,又有马、顾两大家族的强力支撑,很快成为这方土地上的土皇帝。他这个县委书记,除了视胡丛民为太上皇,别的人根本不在眼下。不要说是东方这个县长,就是尤大国书记他也不买账。这次市里检查组下来,他说是腰伤在春江城里休养,其实就是没把你夏侯市长放在眼里,是对你的不尊重!”
听了朱勤如一番话,夏侯平不免感觉好笑。他想,缪强在市区休养装病,说是冷落自己这个副市长,那又如何解释他对胡丛民的顺从呢?看来这个朱勤如,除了喝酒、吹牛、拍马屁,脑子里还真是少点智慧。
“缪强同志搞这个万顷良田工程,用意应该还是农村增收、农民富裕,提高农业产业化、规模化程度,被骗应该也是意外事件嘛。”夏侯平公道评说。
“夏侯市长,既然你说到这个,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吴东方问。
“嗨,你看你个吴东方,夏侯市长又不是外人,你怕什么!你不记得上次尤大国书记请客,曾经吩咐我们几个人,今后遇事要多向夏侯市长汇报、请示,千万不要把他当外人吗?”不等夏侯回答,朱勤如马上接腔。
“既然这样,我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吴东方看到夏侯平也是鼓励的表情,说:“缪强搞这片万顷良田工程,嘴上说是为了农业现代化,缩小城乡差距,可说白了是存有私心,说得不客气是在算计农民。”
“哦?”夏侯平一惊。
“最近两年,中央对土地控制得非常严,这对县级政府是个要命的着子。像我们海北这样的地方,每年可以使用的土地计划少得可怜,可实际需求却远远大于供给。尤其是近几年,为了赶紧捞取政绩提拔到市里,缪强出面引进了几个土地需求量很大的项目,却苦于没有土地计划。无奈之下,他就通过搞万顷良田工程,先将农民强行集中居住起来,再把腾出来的农民宅基地转移为工业或商业用地。光是面前这块地,就涉及到两千多户农民,腾出几千亩土地哩。可是,农民集中居住之后,不种田不养殖禽畜,基本生活失去保障,就业、养老、医保等很多问题也没真正落实,后遗症大着哩!”吴东方说。
“当然也商量,也开常委会讨论。可是在海北这种地方,缪强拥有一言九鼎的权威,我一个年轻县长说话根本就不起作用。很多时候,不如干脆沉默或跟着他转。”吴东方直言不讳。
“这些情况你没同尤书记汇报?他不知道海北的这些事?”夏侯平问。
“知道又有什么?就是汪书记、储市长他们知道了,又有什么办法呢?这里是胡丛民的天下,马、顾两大家族根基很深,哪里有外人插手的份儿?”吴东方回答。
“自从缪强主政海北后,市里也派过两任县长,但都呆不长,工作也无法开展。现在东方在这儿能呆满两年,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朱勤如补充。
“你没想过离开?”夏侯平不明白,凭吴东方与尤大国的亲密关系,应该可以脱离此地另谋位置。
“想过,也提过很多次。你说在海北这地方工作,多说一句话不行,说错一句话更不行,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周围人之间都有哪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很多事情,特别是逢到搬动人、处理人的时候,真正是动一发牵全身,干脆无从下手。即使是完全可以依据法律、规章、制度处置的事情,只要当事人有后台,马上就能动用关系化解掉。这个海北县长,我早就不想干了。可尤书记明确告诉我,三五年不可能离开,而且还要想办法站稳脚跟,准备在海北长期战斗。唉,难哪!我在这里当个县长,简直是在油锅里煎、火堆上烤!”吴东方无奈道。
说话间,到了农民集中居住小区。夏侯平在小区里转了一圈,道路、绿化倒还差强人意,门前晾晒的破衣烂衫却也不少,几个闲逛老人气色、神态并不丰润。
看到最里面一栋底层人家门开着,夏侯平顾自走了进去。
这一进去不由得吃了一惊:
这是一个五口之家。门口迎客者是七十二岁的男主人老薛,这个家中唯一的健全人。旁边凳子上坐着老薛的妻子,自幼患了先天性小儿麻痹症,一生不能站立。肮脏不堪的一张大**,还挤着两儿一女,同样都遗传了母亲的疾病,其中一儿一女头露在棉絮外,瘦得就像两具骷髅,简直不像样子。
环顾四周,一套两居室的房子,除了锅齐碗不齐的几样厨具,连一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他们几个就整天这样躺着?”夏侯平问。
“只能这样躺着,有时候也勉强下来走走。几十年已经习惯了。”老薛回答。
“你们的生活来源呢?”夏侯平又问。
“我自己以前种几亩田,现在集中居住了靠政府补贴、救济,另外再捡点垃圾,吃饭也够了。”老薛结巴道。
置身这样一个特殊的家庭,夏侯平忽然感觉眼热鼻酸。他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将身上所带的几百块钱全掏出来交给老薛,然后便匆匆离开。
23
晚六时,胡丛民按时从市区返回海北,夏侯平也早就到了宾馆。
从胡丛民满面春风中看得出,他此行一定有所收获。
果然,胡丛民刚落座,就兴致勃勃地向夏侯平通报,他这次参与接待中央老领导和省委蔡书记,风头绝对盖过尤大国。
“老领导亲自一一握手,招呼所有陪同人员照相,尤大国恰好此时上了厕所,没有赶上。你可能不知道,老尤生活浪漫,身体某些部位亏空太多,前列腺障碍很厉害,偏偏这个时候内急。还有,蔡书记同市里几个主要领导握手时,没用汪乾坤书记介绍,居然一下叫出了我的名字,而尤大国就没有这样的幸运。你不知道,最后送老领导和蔡书记出了市境,其他人喜气洋洋,只有老尤一张脸像霜打的茄子,估计今晚回去会整夜睡不着喽。哈哈哈哈!”胡丛民开心得像个孩子。
说话间,那边来了催促电话。胡丛民顾不上喝口茶水,拉起夏侯平,说:“走,赴宴去!”
两人还是步行,不消一刻钟行程就到了。
顾府也是一座老式四合院,感觉像是解放前的建筑,想必原本属于当地豪绅之类拥有。之前,夏侯平已经从胡丛民、吴东方等人那儿知道,今天这位八十八岁的寿星,也不是个简单之人,整个海北县城乡,无人不知这位顾老书记哩。
顾老书记祖籍安徽,当年与马老县长在新四军里是战友,两人并肩参加了诸多战役且同时幸存下来,解放初又共同在海北县参与新政权。马老是海北本地人,通过他的牵线搭桥,顾老娶了海北当地的老婆,就是胡丛民母亲的堂妹,据说是当时名响半个县的大美人。两人当初随部队转战大江南北,整天在枪林弹雨中穿行,玩笑中许下儿女亲家。结婚生子后,两家果然结为亲家——顾家长女嫁了马家长子,早在省城落户;马家小女儿嫁了顾家小儿子,就是昨晚见过的顾副检察长、工会马主席。这一来,书记、县长两家亲上加亲,在尚无亲眷回避一说的上个世纪,也算是当地政坛与民间一桩美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