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这个赵大明,夏侯平始终保存着一份美好温馨的记忆,二十二年前,夏侯平以十六周岁的低龄入读省农业大学。新生报到的时候,学校照例组织一批高年级的学哥学姐担任志愿者,主动帮助新来的学弟学妹们办理各种手续,包括到食堂、宿舍、教室、图书馆之类场所认门,协助办理各种缴费领证事宜。其时,负责引领并帮助夏侯平这个学弟者,便是三年级植保专业的学哥赵大明。
赵大明比夏侯平高三个年级,年龄大了足足六岁。那天,夏侯平由父亲带着入校报到,个头矮小,表情稚嫩,衣着寒酸,丝毫没有大学生的样子,更无今日高大帅气、儒雅智慧的官员模样。可不知什么原因,等候在校门口的赵大明,竟然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夏侯平这个来自农村的学弟。他主动迎上去,接过夏侯平父亲手上的一只包,引领他们父子又是登记、交费,又是认门、领物,甚至还亲自爬到上床帮助整理被席蚊帐,忙得满头大汗。
入校初期,学哥赵大明成为夏侯平度过孤独寂寞期的重要精神支柱。事实上,夏侯平后来知道,赵大明无论在班级还是宿舍,都是有名的公子哥儿,自己的事都懒得动手。夏侯平大二时,赵大明大学毕业。本来,就读农业大学植保专业并非赵大明所愿,而是迫于家庭的压力。因此,毕业后他没有服从分配,而是独自北上京城,准备凭借自己的努力闯**出一片天地。自此一别,除了起初仅有的几封电报式书信,赵大明再也没有和他有任何联系。等到夏侯平出国留学后,双方就彻底断了音信联系。不过,在这十几年间,无论走到哪里,从事怎样的工作,夏侯平心中一直没有忘记当年那个爽朗、直率、真诚的学兄。期间,他也曾设法打听过一些同学、老师,大家无一例外地失去赵大明的准确消息,如是,他只能将美好回忆埋在心底,时常回味欣赏一番。
说来也是一桩憾事,当年在与赵大明交往的过程中,多是夏侯平向对方倾诉郁闷、烦恼,有了难题向他求助,却从来也没有想起要询问他的情况,乃至连他最基本的家庭信息都未能留意。没想到,失去联络十几年了,这个赵学兄竟然冷不丁从天而降,而且是施府公子!
关于赵大明之父施东进,在春江更是大名鼎鼎,如同不少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参加革命的老人一样,施东进十三四岁参加新四军时本无大名,只有一个小名叫石柱,直到抗日战争后期陈毅、粟裕率领大军东进,他在战斗中勇猛杀敌立下战功,由陈毅接见时才帮助起了这个名字。新四军东进之后,他一直跟随陈、粟大军战斗在春江大地,从基层排长直至独立营长。解放初期,他以团长身份参与接受这座城市,成为军管会主要负责人之一,此后一直担任春江地区党政领导,光是正副专员前后加起来就做了二十年。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遭遇三年自然灾害,到处放卫星、饿死人,唯独春江总算平稳度过,代价是施老专员之前不肯“放卫星”,灾情来临又坚持开仓济民,因此差点被撤职查办。文革初期,他第一时间被打倒,可春江地区局面乱得不可收拾时,包括造反派在内的各个派别,都一致推举他出来参与收拾残局。之后,上边有意调他到省里担任副省长或书记处书记主管农业,他却婉言谢绝赴省城高就,选择留守春江担任地委书记兼行署专员。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地委、行署宣布撤销,地、市合并,别的地方矛盾非常突出,他主政下的春江市委市府则相当平稳。至八十年代末,他在春江市人大主任的职位上,以副省级待遇离休。
算起来,施老专员离休已经二十多年了,可在春江乃至N省的影响力依然存在。经他提携、培养的后辈,不少进入省、市主要领导岗位,有的甚至进到京城担任要职。在春江老人群里,他是公认的核心与领袖。据说,不论什么背景来春江任职的官员,没有得到施老专员的认可,就算不得落地生根。因此,省委每次调整春江班子,必派常委一级领导亲往施府征询意见。就连省委书记蔡贤达这样的新锐领导,上任N省不久,也借着到春江视察的机会,专程登门拜望哩。如今,能够享此殊荣与礼遇者,不必说在春江,就是全省恐怕也没有几个了。难怪王老专员要拿他做挡箭牌,更难怪汪乾坤、储宇提到他时无不感觉棘手了。
夏侯平自今年二月来春江任职,先后与施老专员见过两面,其中一次是由市府秘书长高放陪同,市委老干部局几个局长、处长随行,带有礼节性拜访的性质。那次见面,施老专员的强大气场与不凡气度,给夏侯平留下深刻印象。还有一次是前些时重阳节,市委市府召开老干部座谈会,施老专员当着汪乾坤等众多领导的面,不仅叫出夏侯平大名,而且说出他的学历与主要经历,并表扬他“谦虚低调”“干得不错”。两次见面,夏侯平始终专注盯着施老专员,既是体现了对老人的尊重,同时也感觉有点好奇——老人的眉眼、额角颇有特色,似乎在哪里见过,或者跟什么熟人相像。现在想来,倒不觉奇怪了,原来老人竟是赵大明父亲,父子面容相似再正常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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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个施老专员,夏侯平不由想起刚刚处理的一桩棘手事——沿江滩涂开发基金会改选,恰好也与他老人家有些关系。
沿江滩涂开发基金会改选,原本小事一桩,不意却遭遇到重大阻力,引发出一场老人间的纷争。
“请夏侯平副市长牵头,市委组织部配合,协调相关部门弄清情况,拿出处理意见。”市委书记汪乾坤在水利局的报告上批示。
市长储宇在汪乾坤批示之后写了两个字:同意。
夏侯平从马光然手上接过材料一看,苦笑道:“此事与我何干?”
“现在不管哪个方面的啰嗦事,只要涉及江滩两个字,一定会落到你头上。谁让你是主管副市长,又正论证着二号江滩那块是非之地呢!”马光然也是一肚牢骚。
事情原委,夏侯平此前已经知道个大概:长江滩涂,原本是块既贫瘠又丰饶的特殊之地。管理、开发、利用好了,水草鱼虾收获颇丰,可以造福当地,否则便是洪水灾害的帮凶。为此,早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包括春江在内的沿江省、地、县,纷纷成立专门机构加强管理。至八十年代后期,借鉴外来经验搞起基金会,意在广泛筹集建设资金,用于滩涂管理与开发。是时,这个基金会相当于乞丐性质,本身穷得一文不名,整天东奔西走伸手讨要来的钱,悉数用在滩涂治理改造上。因此,那时谁也不愿意主动介入其事,更是鲜有人出面挑头担任会长。无奈之下,市里只好将王老专员请出,担当此职。
说起这个王老专员,乃是新四军出身的老革命,解放后长期主管春江地区的农业、水利,八十年代初地市合并前担任春江行署副专员,合并后任春江市政协副主席。请他出山担任会长,主要是考虑他资历老,对滩涂情况熟,北京和省城又有些老关系,向上边要钱相对比较容易。不曾想,王老专员当初勉强答应下的这桩苦差事,一转眼竟做了二十多年,直至眼下已经八十五岁了,每天仍然早出晚归按时上下班,一年四季风雨无阻。不过时至今日,这个基金会功能早已走样——服务滩涂开发只是个美丽遮盖,一帮老人占着偌大办公室,光是汽车就有两三辆,除了每年财政拨发专款,还从上边伸手要、下边四处募,手握多少经费外人根本无法详悉。水利局既是沿江滩涂法定监管机关,也是滩涂开发基金会的挂靠主管部门,却一直无法插手其事,早就啧有烦言。
两天前,水利局长朱勤如亲自给夏侯平送来一份报告,提出本届基金会运行已经超过年限很久,省基金会和市有关社团主管部门多次催促,要求按照章程和规定改选领导机构。报告提出,现任会长可在改选时授予名誉会长,新任会长人选建议由市委副书记、政协主席尤大国担任。
也怪夏侯平经验不足且缺乏警觉。对于水利局出具的这份报告,他感觉无论从哪个方面看均无明显不妥,自己作为分管领导理应给予支持。当然他也知道,这种事情不仅涉及离休多年的行署副专员,而且涉及现任市委副书记、政协主席,最终决断权并非握在自己一个副市长手里。于是,他将报告原样退还朱勤如,口头表态道:“我看可以。你们按照规定程序办理就是了。”
夏侯平口头表态轻若鸡毛,朱勤如那边却视作得了令箭,着急慌忙便着手操作。不料,竟捅了马蜂窝。
“要想我让位,除非让我死!”
王老专员放出狠话。基金会一帮老人更是群情激愤,直接跑到市委市府静坐上访。
皮球踢到夏侯平这里,只得双手接住。
接到汪、储二位主官批示的当天下午,夏侯平便来到沿江滩涂开发基金会,拜见那位以死相威胁的王副专员。
坐在轮椅上的王副专员,由五六位七八十岁的老人簇拥,怒气冲冲地迎接夏侯平的到来。
经过旁边工作人员介绍,夏侯平才知这些老人都是基金会副会长或正副秘书长,退休前或是四大班子的领导成员,或是重要部委办局的一把手,资历深着哩。
“夏侯市长你不知道,为了这个基金会,我们这帮老家伙当年走南闯北,吃尽辛苦,几乎送掉半条老命。如今眼看基金会发展壮大了,有些人眼红了,就要卸磨杀驴,你说这像话吗!我老了,不能当了,可不是还有比我更老的人,也坐着同样的位置吗?他尤大国年富力强有本事,怎么不去占他干爹的位置?”王老专员腿脚不灵便,眼耳也有些视听障碍,可嗓音却依然洪亮激愤。
他这一说,周围一帮老人马上就炸开了锅——
“是啊,说我们基金会有多少钱、多少车、多少间办公室,可我们当年就一辆破吉普,灯不亮、喇叭不响、刹车不灵,多少次坏在半道叫天不应。我们当年跟着王专员进京要钱,冰天雪地里一个跟头摔出去八丈远哩!”
“你看人家扶贫基金会,每年光是政府财政拨款就有几十万,还从上边扶贫基金里抽取几十万,小日子过得别提多滋润。正副会长们坐的别克车,排量三点零,连在职正厅都不敢坐。还有,他们几个会长平均年龄比我们还大两岁哩!要改选我们滩涂基金会可以,请你们先把扶贫基金会给改了!”
“杨老书记挂名的那个企业家联谊会更不得了!人家拉了大大小小的企业没有上千也有几百家吧,光是会费收入恐怕就有上百万。他们几个会长的座驾,全是奔驰、宝马。现在企业都民营了,还要那个计划经济时代的联谊会做什么?”
“人家组织部马老部长更厉害,利用当年组织部长的权力,退下来之前搞了个什么人才研究会,一会儿是特殊贡献专家出国考察,一会儿是高级知识分子海外疗养,每年都要跑几趟欧洲、美国、澳洲,弄得出国就像走亲戚一样。可是你看研究会那帮会长,没一个文化超过初中毕业!”
如此一番你来我往,倒让夏侯平听了个明明白白,更认清了春江官场的另一种情状。原来,这些形形式式的民间团体,当年依附于正规体制而生,竟然渐渐组成一面庞大而复杂的网络,成尾大不掉之势。他知道,对于面前这帮老人,自己只能说些恭维话识趣而别,赶紧滚蛋。
离开基金会,夏侯平直奔组织部长金鑫办公室。
“喏,两位领导批示在此,你看怎么办吧?”夏侯平将材料往金鑫面前一放,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金鑫看了材料,说:“这事我早就知道,其实你是上当受骗了。朱勤如送来的那份报告,你根本就不应该收下,更不应该有那个表态。”
“哦?为什么?”夏侯平不解。
“你可能有所不知,王老专员当年本来与尤大国亲近,其大孙子娶了尤家的女儿,结为亲家。前些年,一对小夫妻闹离婚大打出手,两家为此撕破了脸皮,王老专员便被胡丛民拉了过去,同尤氏成为仇敌。这次朱勤如搞的这个改选方案,恰好戳到矛盾的关节点上,岂有不卡壳的道理!他把方案送到你那儿,就是利用了你新来春江,不知其中原委。还有,此时改选这个沿江滩涂开发基金会,令人容易与二号江滩挂钩,胡丛民那一派岂能袖手旁观呢?”金鑫说。
“那王老专员说的尤大国干爹是怎么回事?”夏侯平问。
“这个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但他说的干爹估计是指施东进老专员。施老专员将近九十岁了,社会兼职仍然多达五六项。什么慈善总会、文化研究会、扶贫促进会,有的是会长,有的则是卸任实职后的名誉会长,反正数目不少。”金鑫回答。
夏侯平复述了刚才在基金会听到的议论,问:“这类社团组织,对这些老人就那么具有吸引力?他们都见过世面,怎么还会在乎这种虚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