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可能也不尽相同。有的是做惯了事闲不住,有的是用惯了权放不下,有的是图惯了利舍不得。别看有些社会团体名称不起眼,平时在社会上不张扬,有的甚至整天哭穷示弱,可实际上除了政府财政拨款之外,大多都有自己的收入渠道,或是行政、事业性许可收费,或是年费、会员费,或是私下赞助,等等。总之,老人们各有自己的安身之处,也各有一片可自由支配的小天地,无实职却有实权,有车子有票子,甚至还时常再坐一把主席台,小日子过得美着哪!”金鑫道。
“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如何向汪、储二位大佬交代,又如何回复王老专员、朱勤如他们?”
“你什么都不要做,更无需向什么人交代、回复,不理睬就行了。官场上事,你以为事事都要有结论、有说法?错了。有时恰恰没有态度才是态度,没有结论就是最好的结论。记住,凡事认真谨慎、追根究底是做学问的态度,适宜于当个好学者好专家,却未必是好官员的必需素养。做官,有时恰恰需要浅尝辄止、绕道通行,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就是组织部长教导的为官之道?”夏侯平笑问
“是的,有时甚至是要诀!今天算我大方,不收你学费了,日后只要帮我在蔡书记面前美言几句就行了。”金鑫戏言。
当晚,夏侯平将情况简要汇报给汪乾坤、储宇,其中特别强调了老人们对施老专员的抵触。
“看来碰到施老专员这儿,还真是不太容易解决哩!唉——!”汪乾坤长叹一声。
“施老专员德高望重,上下影响都很大,我们不要无事生非!”储宇告诫。
两位主官话里话外的意思,夏侯平自然听得明白真切。从此,基金会改选的事只好搁置不提。而且,通过这件事的处理,引起他对春江政坛另一个隐形群体的关注。这个群体,便是一批曾经位高权重的离退休老干部,特别是其中的核心人物施老专员。
46
周日一早,夏侯平吃了早饭,挑了两盒上等茶叶,急忙赶往施老专员府上。
市委老干部宿舍位于市中心,紧傍春江风景区,由十几幢高低错落、档次不等的花园洋房组成。施老专员所在的一号院,相当于联排别墅式建筑,住的是享受正厅级以上待遇的离休老干部。施老专员以副省职离休,享受正省级政治生活待遇,住了最东边一个单元,上下四层,面向春江,坐拥大片绿地,乃是这座院中的极品。
远远地,夏侯平看到赵大明熟悉身影等候在门前,一只灵巧玩皮的宠物狗在其跟前蹦来跳去。
一别二十年,步入中年了的赵大明虽早已不是当年青春年少,却也没有什么脱胎换骨的变化。身材依然高大帅气,眼睛还是那么直视逼人,表情微露俏皮、未言先笑,只是鬓角间多了些白发,面庞上添了些皱纹,举手投足间多了某种饱经磨砺后的成熟稳重。
两人相互注视片刻,继之紧紧相拥,持续了足有一两分钟,直到脚下小狗狂吠不止,这才慢慢松开来。
“时间像把刀!”赵大明感叹。
“刀刀催人老!”夏侯平接上。
偌大的庭院内外,好多人正往来忙碌。看得出,施家今天的庆典是要搞成家宴,而且阵势不小。
进了家门,首先问候了施老专员及其夫人、原春江地区妇联赵主席。施老专员还是一眼认出夏侯平。听到儿子介绍了同学关系,老夫妇俩一人拉住夏侯平一只手,笑得合不拢嘴。
一番寒暄问候之后,赵大明领着夏侯平上楼单独聊天。
施家住宅单门独院,楼上楼下大小计有十来个房间,包括赵大明在内几个儿女皆有自己的专门卧室。赵大明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都不在春江本地工作。哥哥是改革开放后首批公费留美生,如今举家在芝加哥落户,成了地道的美国公民;大姐夫妇在西北某军事基地,从事时下最为热门的载人航天工程;二姐是北方某知名大学的教授,姐夫是那个学校的校长。
两人在赵大明房间坐下,泡了好茶,先叙别后景况。
夏侯平的情况三言两语便可说完,赵大明则有些曲折——
原来,赵大明从小热爱画画,一心想读美术专业。等到高考填志愿时,其父却坚持要他报考农业大学,原因只有一个:施家四个儿女中,三个都在外地,竟无一人陪在父母身边,且皆不从政。如果赵大明读了农大,既可回到春江服侍父母,也可在仕途上有所作为。谁知,勉强读了农大的赵大明,心里仍然放不下美术,大学毕业提上简单行囊北上京城,坚定地做了一名以画画为生的北漂。此间,结识了一位心怀同样梦想的温州籍女子,相恋并结婚。妻子家人多在欧洲经商,经济来源不成问题。数年后,应妻子家人召唤,双双远赴欧洲帮忙料理生意上的事。如今,夫妇俩回到国内经商,一双儿女寄在北京国际学校读书。
“这次回来哩,主要是办一件事:老爷子和老太太今年结婚六十年了,按照流行的说法叫钻石婚。这次回来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其他哥哥姐姐都不能回来。实不相瞒,自从当年大学毕业赌气出走,我和家里的关系一直紧张,早些年基本没有联系,最近也有四五年没回来了。现在人到中年,父母年迈,自己也有了子女,反思下来不免惭愧,尤其觉得愧对两位老人。再说,刚刚听说你来春江任职了,也想借此机会回来跟你见个面,老朋友叙叙旧嘛!”
“今天这么大的事,你不下去张罗张罗?”夏侯平听到楼下人声越来越嘈杂,生怕耽误了赵大明的正事。
“嗨,哪里有你我插手的机会哟,今天的这个活动,早就被我爸妈一帮干儿干女承包了,他们相互争抢还来不及哩!”赵大明生怕夏侯平不相信,解释道:“九龙集团总裁田春风的妻子马小悦,是我们家干女儿中最小的一位,今天场面上的所有接待、招待事务,全部由她统领。厨房里面,则交给我父母最后一个干儿子杨二发,从厨师到服务员、包括菜品酒水在内一律带齐,保证今天的酒菜绝对达到五星级以上水平。”
“呵呵,你们家哪来这么多干儿女?”夏侯平有点好奇。
“要不我给你普及一下民俗常识,也算是让你这外来的市长大人熟悉点春江风土人情?”赵大明笑道。
其实,无需对方介绍夏侯平也知道,中国民间自古以来就有认干亲的传统。一般情况下,普通人家认干儿干女无非出于这样几种动因:一种是夫妇无儿女,或是有儿无女、有女无儿,认了别家儿女填补心理空缺、寻求感情上的平衡;一种是两户人家关系亲密,无法通过联姻之类进一步加深、固化这种关系,便认了对方儿女做干亲;也有一种是年长夫妇特别喜欢某个熟悉人家的后辈,通过认干儿干女的方式表达、传递、加强这种喜爱;除此,还有些人家通过算命卜卦,认定只有通过认下某种属相的干亲,或求得完美,或弥补缺憾,或避免灾祸。当然啦,官宦、商贾、读书、乡绅人家,为了增进感情、实现强强联合,通过认干亲的方式变疏为亲,甚至缓和宿怨、化敌为友,也是司空见惯的做法。讲究礼数、排场的人家,认干亲必定履行一定仪式,礼物须备四匣六盒,行三跪九拜大礼,还要邀请三亲六眷前来见证祝贺。干亲关系一旦确定,从此便依附终身、乃至世代相传,逢年过节需送何等礼物,婚丧嫁娶应以怎样身份到场,皆有一定成例,彼此由此成为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如此,认下一门干亲,绝非一件简单之事。
“我只是不明白,你们家四个儿女,为何还要认这么些干儿女呢?再说,什么样的人才能做你父母的干儿女呢?”夏侯平不解。
“这你就不明白了。我爸妈认的那些干儿女,除了少数几个确实出于喜爱主动认下,其他多数出于被动,用现在的时髦用语叫作被干爹干妈。有些人拐弯抹角、甚至死乞白赖要认干亲,弄得我爸妈也无可奈何。至于什么人能做我们家的干儿女,当然非官即商、非富即贵呗!”赵大明并不隐瞒与忌讳。
一个是市委副书记、政协主席尤大国的妻子朱芳,一个是市人大常委会党组书记、常务副主任胡丛民的妻子吴美珍。施老专员夫妇认朱芳做干女儿,颇有点传奇色彩:文革后期政治风云又变,施老专员因“右倾翻案”再度下放农村反省,暂住西江一户普通朱姓农家。那户人家丈夫早亡、妻子体弱、清贫如洗,刚刚高中毕业的女儿小芳却聪明伶俐、勤劳朴实,赢得施老专员夫妇喜爱与怜惜,不久便认为干女儿。等到文革结束,赵主席安排小芳读了地区医校,转了户口提了干部。后来,小芳嫁给时为中学老师的尤大国做妻子,施老专员和赵主席专门进行过面试。至于吴美珍,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施老专员时任春江地委书记,挂钩蹲点海北县曹家公社。其时,胡丛民是公社文书,吴美珍是广播员,两人正热恋。施老专员喜爱吃吴美珍做的手擀面,赵主席则对吴美珍手工制作的布鞋情有独钟,一来二去相处热络起来,双方便认了这门干亲。尤大国、胡丛民这两位干女婿,后来之所以能够平步青云,除了自身的努力与才干,自然离不开干爹干妈的庇护。至于再后来成为竞争对手,甚至闹到现在势不两立的地步,虽然有点出乎大家的意料,也令干爹干妈所不乐见,却也成为春江民间与政坛上一段格外有趣的佳话——毕竟一对竞争对手,同为施府门下干女婿,无论谁胜谁负,肥水还是没流到外人田里。
在施家为数众多的干儿女中,还有几位亦颇有异趣,譬如:春江市人事局副局长钱长玉,本是海北中学造反派头头,曾经出手打过海北县顾老书记,文革结束遭到清算与审查,是政治上被判处“死刑”的对象。此种人物,原本无缘施府干亲。可谁知,钱长玉原籍西江县,先一步投靠了尤大国,钱妻与尤妻朱芳结为干姐妹,再由朱芳将钱妻领进施府认了干爹干妈。等到胡丛民、吴美珍得悉消息,赶来说明真相已经来不及了。钱长玉因此逃过一劫,至今稳坐人事局副局长位置十几年。再譬如,那个“江海汇”会所投资人杨二发,近年才从临海转战春江,拜见施、赵二老也不过两年多前的事,此前施家早已声明关门拒认干亲。于是,杨氏曲线救国,先同原春江政协临海籍秦副主席攀上远房亲戚,而那位秦副主席又是施老专员的儿女亲家,经不住杨二发如此拐弯抹角、软磨硬缠,施家只好认下这个末代干儿了。
“如果将我们家的这些干儿干女罗列起来,再仔细排排队分析一番,你会发现其中关系有点乱:九龙集团总裁田春风的夫人马小悦,拜了我爸妈做干女儿,可她女儿却因算命先生的指点,认了九龙集团属蛇的财务副总监做干妈。那个副总监是市委组织部龚部长的儿媳,而龚部长夫人也是我爸妈的干女儿。这样排下来,马小悦与龚部长夫人本是干姐妹,而马小悦与龚家儿媳又是同一个孩子的亲、干妈,辈分完全不对头。哈哈哈哈!”赵大明忍不住大笑。
不过,他嘴上在笑心里却在琢磨,那些人仗着施老专员在春江的地位与影响,才不管什么辈份不辈份哩。他们一旦成为施家的干儿干女,对外便是一种身份、一种荣耀、一种象征,就像时下某些中国人千方百计希望成为美国人,不管是正儿八经读书申请技术移民,还是憋着大肚皮不远万里赴美生育,哪怕就是冒着生命危险违法偷渡,总之条条大路通美国,一旦绿卡在手了,那就分不出高低贵贱了。这种干亲虽然表面热闹非凡,说白了不过是感情搭台、利益唱戏,其中包藏若干破绽在所难免。眼下,若非赵大明当成笑话来说,其他又有何人能够看清其中真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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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到十点多,家里来客渐多,夏侯平提议:“大明兄,作为家里主人,你还是应当下楼招呼一下,否则人家会说你无礼。”
下了楼,果然早已济济一堂。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马小悦,身边围绕了九龙集团一帮人,正在布置寿堂、摆放桌椅,为来客登记签名、添茶倒水。杨二发麾下的员工,一律身着“江海汇”制服,在厨房与餐桌间忙碌穿梭。